蹲點心得 - 龍潭肯納雙老莊園 - 林恩締

出發前我想像的蹲點,是進班陪肯納青年上課,看特教老師怎麼跟他們互動,也許能用鈺婷的音樂專長陪他們唱歌。實際落地後,我們大部分時間坐在辦公室,架 Line@ 要用的導覽網站、寫蔬菜訂購系統、經營社群媒體和撰寫蹲點日誌。要在短時間內搞懂主任真正要的是什麼、認識整個莊園的架構、向各部門同仁要資料、把這些兜成一個主任能用的東西——這件事本身難度不小,但我還蠻喜歡這種挑戰的,越卡關的地方越想搞定它。



這些天的行程像漲退潮,時而緊湊,時而悠緩。颱風天的週末伴隨著雨滴斷斷續續打在鐵皮屋頂上,像誰在練習不成調的鼓點。我跟鈺婷窩在民宿,我統整食材、設計菜單,接著下廚,靠著上網查資料、看影片自學,端出各種簡單的菜色,鈺婷負責洗菜切菜和收尾的碗盤;然後我們深夜繼續完成蹲點任務,整理到快天亮。
平常在辦公室,快樂叢林的阿伯每天都會送一箱新鮮蔬菜過來,有一天,我們還在桌上發現一隻晶瑩剔透的菜蟲。這些瑣碎的日子,一點一點編織成蹲點的底色。
蹲點第十一天
我們去看小吉上美術課。
那天是他第一次挑戰抽象畫,用的顏料也是新的質地(水泥漆),跟他平常熟悉的具象畫完全不一樣。老師才糾正他三次「不是這樣哦」,他就開始坐不住,捏著手上的蘿蔔玩偶,不停叫身邊的陪讀老師,嘴裡念著下課要做什麼、下午要做什麼。老師沒有提高音量,只是輕輕握著他的手,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要有耐心,慢——慢——慢——」,帶著他一滴一滴把顏料落在畫布上。小吉去了好幾次廁所,每次都回來,繼續坐下,繼續畫。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其實一直在打一個問號。這麼高難度的訓練,對他公平嗎?我知道未來父母不在了,他要有自理能力。可是抽象畫、滴顏料,這種需要極大耐心跟挫折忍受度的訓練,真的是他此刻需要的嗎,是因為彭董(小吉的媽媽)對他有什麼特別的期待,所以被放在一個必須更努力的位置上?我看到的是一個不斷被糾正、不斷被要求「回來」的小吉,忍不住替他覺得,這樣的要求會不會太重了一點。
幾天後,我們訪談了24歲、跟我們年紀差不多的小安(也是小吉的姪女)。聊到跟小吉平常怎麼相處,小安說了一段我沒預料到的話。他說反而是自己不太知道怎麼跟小吉相處,可是小吉很知道怎麼跟他相處。小安8歲剛從國外搬回來、還沒開始上課的那段日子,常常什麼事都沒做,小吉就會主動把平板遞給他;小安在家沒穿拖鞋,小吉會把拖鞋遞過去;沒穿襪子,他會提醒。小吉有記錄每天行程的習慣,他把小安寫進了自己的固定行程裡,所以只要小安哪天沒吃飯,小吉就會問他今天有沒有一起吃飯,反覆地問,直到得到答案才安心。
我當下說:「對,很可愛。所以他會把你寫在他的日記上……這也算是我們可以從這邊知道,肯納青年對於家人的愛跟關懷,是比我們認知中的還要豐富、足夠的,這樣?」
小安說對。
那個畫面在我腦中跟畫室那天疊在一起。同一個小吉,被要求著要面對一次次的「不是這樣哦」、要學會忍受挫折,才能在父母離開後有尊嚴地活下去;同一個小吉,卻也把家人一直以來這樣照顧他的方式,原封不動地用在小安身上——遞拖鞋、提醒穿襪子、把在乎的人寫進行程裡,反覆確認對方過得好不好。
沒有人特別教他要把這套愛傳下去,可是他被愛過的方式,變成他愛人的方式。
運動教練在這裡教肯納青年運動,緣起是因為答應了某位肯納青年的媽媽,他說需要他的時候他都會在。他把這句承諾實踐到現在已經三年了。他說:只要你夠努力,一定會有人幫你。講完自己笑了一下,補一句:「至少光頭(他自己)會幫你,不是嗎。」
愛好像不是誰突然決定要給的,
是先被人這樣愛過,才知道怎麼往外給。
小吉是這樣,小安也是。訪談最後我們問小安,如果想跟小吉說一句話,他想了很久,說他想告訴小吉:他禮拜一到禮拜天都會陪他吃飯。他解釋,小吉每天都會反覆問同一個問題,沒辦法接受模糊的答案,需要一個確定不變的承諾。小安說「有一天重要的人會不在」,只是想讓小吉知道,他會一直在。教練也是,他先接住了一個媽媽的託付,才有後來那句聽起來像格言、其實是他自己活出來的話。
最後一天,我們在社福大樓辦了一場小小的歡送會,訂了披薩,鈺婷彈琴我唱歌。唱到「小星星」的時候,會彈鋼琴的青年跟她一起合奏,其他青年拿著手搖鈴、鈴鼓,有幾個口語能力比較弱的孩子,也跟著節奏在空地上跑來跑去。大家都,在一群教保老師們的眼裡、在一個父母寄託了滿滿的愛的莊園裡。

作者小檔案
· · · vol.17 · 蹲點台灣 · 龍潭 · · ·
我在找
我的 One Piece。
美術班出身,大學念物理——
習慣同時用感性的眼睛跟理性的腦袋看世界。
這次去龍潭,
是去拜訪一座夢幻島,
試著聽懂島上的語言。
░░░░░░░░░░░░░░░░░░░░░░░░░░░░░░
「如果說是神創造了食物,那麼就是惡魔創造了調味料。
味道⋯⋯似乎太辛辣了一點。」 — 香吉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