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點心得 - 嘉義縣鹿草鄉松竹社區發展協會 - 蔡珊鈺

01|答案在路上
行李輪子滑過凹凸不平的磁磚地面,彷彿也在我忐忑不安的心上滑出了胎痕。
內心設想了許多的「怎麼辦」:萬一我說話其實很無聊,跟那裡的居民聊不起來呢?萬一我們準備的手作課程,阿公阿嬤一點都不感興趣呢?甚至帶來的那些伴手禮沒有人想吃呢?
噢不,不行⋯⋯我們得相信自己。
「答案在路上」,這是行前訓練時,歐米為我們組別寫下的一句話,也是那時候的我唯一的信條。
硬著頭皮上,做就對了。
而我真正期待的,僅是希望自己能融入當地的生活,好好享受這整個過程與體驗。對我來說,一段回憶裡最重要的,從來都是「人」。

02|十六天過去,找到了答案?
原本以為,融入陌生的地方,應該會有一個很明確的瞬間。可能是第一次和阿公阿嬤聊得很開心,第一次成功帶完一場活動,或者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在協會或社區裡幫上了什麼厲害的大忙。
後來發現好像都不是。
真正讓我感覺自己開始融入的,是我叫得出遇見的阿公阿嬤、阿姨阿伯的名字;是午餐時,協會阿姨會幫我們留飯,甚至記得我不喜歡吃什麼(歐買尬,我是挑食的壞蛋);也是我們一直被投餵的日子。
「融入」並不是終於被認可的戰利品。可以只是從某天開始這裡的人們記得了我,而我也記得他們。
插播一下我們真正收到的戰利品:非常多自己種的龍眼、芭樂和小白菜;阿伯送的牛奶和毛豆漿;以及阿嬤的手作巧克力和新鮮水果冰。

03|滿載而歸
蹲點結束後,我的 Line 通訊欄裡多了幾個很特別的聊天室,有莉芳阿姨、宗盟阿伯、淑女阿姨,以及虹花阿嬤。
其中,虹花阿嬤對我來說又更加特別。
許多阿公阿嬤不太會使用手機,但虹花阿嬤很認真地上課學習操作。就像她的家政課本總是寫滿筆記和整齊的便利貼,巧克力、果凍,甚至我們之後約好要一起做的披薩,都是她在家政課裡學到的。
有了聊天室之後,我們之間的交流也不再只停留蹲點的十六天裡,而是能夠跨越不同的城市,繼續分享彼此的生活。
哪怕只是某天收到阿嬤傳來的一張長輩圖,我也會因為這個小小的通知,在午後突然下起雷陣雨的日子裡,嘴角因心中的暖意勾起了幾個像素點,繼續撐傘前行。
另一個被我帶回來具有象徵性的歐咪呀給,非淑女阿姨送的斗笠莫屬。它很可愛,陪著我們一同完成了在育苗場的整個紀錄片拍攝過程,而帽頂的上面還有一個用來透氣的小帽子口。

04|等待發酵的回憶
我一直記得,在要離開的前幾天,虹花阿嬤找我們去她家一起吃晚餐、做果凍。
隔天,她和我們說:「要不是你們要回去了,不然我本想著下週我們可以一起做披薩。」
當下聽見這句話,我才有真的要離開了的實感,也第一次感受到不捨。
我笑著回答阿嬤:「好啊!我們明年暑假再來找妳一起做披薩。」
我是真心想這麼做的。
阿嬤聽了很開心,眼睛都亮了起來。她摟著我的肩膀,開心地拍拍我的手:「真的嗎!那當然好呀。」
現在回想起來,突然有一種恨時間無情、不等人的微小情緒。
當時我只是很自然地說出「明年再來」,沒有想太多。可是回到原本的生活一陣子後,我卻時不時想起阿嬤當時的表情和那個畫面。
有點難承認,但阿嬤已經九十幾歲了。
我開始想,為什麼那時候阿嬤聽見「明年再來」會那麼開心?也許,是因為她相信我們真的會回去找她,相信我們會一起完成那個披薩。
而我也意識到隨口說出的「明年暑假」,對她而言,是一個可以被期待的未來。想到這裡,我總會很想立刻找時間再回嘉義看看阿嬤。

05|我們都還在路上
十六天其實很短。
短到我們還來不及真正解讀一個社區,更不可能在短短十六天裡改變它什麼。可是離開之後,我反而覺得這趟蹲點改變的目標,根本不是社區,而是我看待「社區」的方式。
原本以為自己是帶著一些東西來到這裡的人:帶著手作課程、見面禮,帶著我們事前準備好的計畫,想著自己可以為這裡做些什麼。
但最後真正帶走的,卻是松竹予我的。
是一起幫忙備料的午餐,是一袋自己種的龍眼,是一頂可愛的斗笠,是手機裡一個個還會跳出訊息的聊天室,也是跟阿姨阿伯、阿公阿嬤們相處的一幀幀片刻。
我想,所謂蹲點不只是我們走進一個地方,完成一段服務學習的任務。也可以是在半個月的日子裡,短暫地成為一個地方日常的一部分;離開之後,發現自己好像把那裡的一小部分帶回了原本的生活。
離開嘉義那天,覺得時間快得有些不夠真實。習慣在這裡生活,卻又要回家了。
但似乎也沒有那麼感傷。
總有一種預感,我還會再回來的。
我喜歡在這裡遇見的人們,也喜歡這裡的生活步調、空氣、田埂、街巷和廟宇。這裡的許多小事物,都能讓我感覺自己變得稍微平靜,也讓我覺得時間好像慢了許多,一天可以完成好多事情。
現在回頭看,「答案在路上」果然一點也沒有錯。出發前,我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只知道得硬著頭皮往前走。走了十六天,明白答案並不是抵達某個地方就會出現;而是在我們與一個地方、一群人慢慢相處後,才正一點一點冒出頭。
而我的答案,還在路上。
因為那片和虹花阿嬤約好一起做的披薩,我還沒有吃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