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過港社區協會的大門，還沒看清楚今天來了哪些人，往往就先聽見一陣笑聲。有人坐在門口聊天，有人從灶腳端著剛煮好的東西走出來，也有人才剛踏進協會，就已經隔著老遠喊著彼此的名字。十八天的蹲點生活裡，我們幾乎每天都在這些聲音中開始一天。待得越久，也慢慢認識了那些原本只是「某個阿公」、「某個阿嬤」的身影。他們有自己的個性，也有各自過生活的方式，而這群可愛長輩身上那股熱騰騰的生命力，也成了這趟旅程中最溫柔的記號。

永遠在出發的秀枝阿嬤

第一次注意到秀枝阿嬤，是在協會的舞蹈課上。

音樂一下，大家跟著老師抬手、轉身、踏步，整齊地變換著一個又一個動作。人群裡，卻有一個身影特別吸引我們的注意。

她的動作總是比別人慢上半拍。大家已經做到下一個動作，她可能還停留在上一拍；有時手抬錯了方向，有時腳步又跟不上節奏。

她總是認真盯著前面的人，努力照著大家的動作比劃。學得慢就慢慢跟，跳錯了也沒關係，下一拍再繼續。那副一心想追上舞步的模樣，讓我們第一天就記住了她。

她就是秀枝阿嬤。

「幫偶拍一張！」

 

阿嬤說話總帶著一口很地道的台灣國語，語氣直率又可愛。出去旅遊時，阿嬤總是喜歡請我們幫她拍照。

 

秀枝阿嬤已經八十多歲了，但如果只看她平常生活的模樣，很難把她和「八十幾歲」聯想在一起。

 

阿嬤很愛漂亮，尤其喜歡鮮豔的顏色。她身上總少不了亮色系、花花的衣服，站在人群裡常常一眼就能認出來。替她拍完照片後，她還會立刻湊到螢幕前看看成果，看到滿意的照片便笑得特別開心。那一刻的她，就像每一個愛漂亮、喜歡拍照的女孩一樣。

除了拍照，阿嬤也很愛到處走走看看。

「我去年去張家界，今年又要去玉龍雪山！」

每次聊到旅行，她的話匣子一下就打開了。她總會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一張一張滑給我們看，這張在哪裡拍、那次又去了什麼地方，講著講著，又開始說起下一趟想去哪裡。

手機裡存著她這些年走過的地方，而說起下一趟旅程時，她眼睛裡的期待還是一樣亮。

看著她，我們有時甚至會忍不住懷疑，到底是我們二十幾歲，還是她二十幾歲。

秀枝阿嬤也是社區健走隊的一員，每天可以走上兩萬多步。第一次聽到這個數字時，我和品均互看了一眼，再看看眼前的阿嬤，只能默默笑出來。對我們這些常常連一萬多步都走不到的年輕人來說，阿嬤的活動量實在讓人有點慚愧。

但對她來說，這似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八十多歲這個數字，好像從來沒有真正限制過她。舞跳得沒有別人整齊，就慢慢跟；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就繼續走；看到喜歡的風景，就拿起手機拍下來；看見我們拿著相機，還是不忘喊上一句：「幫偶拍一張！」

在秀枝阿嬤身上，我們感受到的是少女情懷。對她來說，日子裡依然有下一堂舞蹈課、下一次健走、下一趟旅行，還有下一張想拍得漂漂亮亮的照片。

福壽阿公的愛情守則

 

「要怎麼證明我愛你？因為我是想保護你，而不是佔有你。」

這句話，大概是我們在杉林溪之旅聽過最多次的「人生金句」之一。

說這句話的人，是許福壽阿公。

旅途中只要聊到感情，阿公總會語重心長地提醒我們：「找男朋友一定要擦亮眼睛。」

接著，那句熟悉的話就會再次出現。

一開始我們還會乖乖聽完，後來聽的次數實在太多，多到只要遠遠看到阿公走過來，我們就會搶先複誦：「因為我是想保護你，而不是佔有你！」

每次聽見我們把自己的話背起來，阿公總是笑得很開心。久而久之，這句「阿公銘言」也成了我們和他之間的小默契。

杉林溪之旅的晚上，協會包下會館裡的 KTV 包廂。阿公阿嬤輪流拿起麥克風，唱完一首又接著下一首，整個晚上幾乎沒有冷場。

福壽阿公也常常叫我們幫忙點歌。對他來說，唱歌似乎不只是把一首歌唱完而已。

每唱一首，他總有一段話可以說。有時跟我們解釋歌詞的意思，有時說自己為什麼喜歡這首歌。短短幾分鐘的歌曲，到了阿公那裡，總能再延伸出一些屬於他的故事。

而在那數十首歌曲裡，他唱最多次的，是〈慈母淚痕〉。

對我們來說，那原本只是一首陌生的老歌，後來卻因為阿公唱了好多遍，只要再聽見熟悉的旋律，腦中就會自然浮現他拿著麥克風唱歌的模樣。

旅行第二天，遊覽車沿著山路繼續前進。窗外的風景一路變換，車裡則一路都是阿公阿嬤的歌聲。我們坐在位置上聽歌、聊天，還不時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食物。

其中當然也少不了福壽阿公。

「這一袋檸檬給妳們。」

才剛接過檸檬，過沒多久，不知道從哪裡又冒出了四根香蕉和黃金百香果。甚至到了集合時間，阿公怕我們剛走完步道太熱，還特地跑去買枝仔冰給我們吃。

一趟杉林溪走下來，我們就這樣一路被阿公阿嬤餵著完成了旅行。

阿公的貼心也不只表現在這些地方。

在過港的日子裡，我們常常負責替大家拍照。每次大合照，我和品均總習慣站在鏡頭外按快門。

「我來拍就好，妳們進去。」

他總會主動伸手要接過我們的手機或相機，要我們也一起站進照片裡。反倒是我們擔心麻煩他，常常推著阿公回去：「沒關係啦，阿公你去站回去，我們拍就好！」

推來推去好一陣子，他才肯乖乖回到人群裡。

 

福壽阿公很少刻意說自己對誰好。他的關心常常藏在一句叮嚀、一袋突然塞過來的食物，或是那句「妳們進去，我來拍」裡。

至於那句被我們笑稱為「阿公銘言」的愛情守則，在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後，我們也有了不同的理解。

他所說的「保護，而不是佔有」，或許不只是教我們怎麼判斷一個人值不值得喜歡，也像是他自己對待身邊人的方式。

九十八歲，還可以再動一下

那天，過港社區舉辦健康課程。一位阿嬤早早就來到現場，坐在人群裡等著上課。剛開始，我們並沒有特別注意她，只覺得和其他來上課的長輩一樣。

直到梅花阿姨在旁邊說：「她九十八歲了喔。」

「蛤？九十八？」

我和品均幾乎同時轉過頭。

大概是我們臉上的驚訝實在太明顯，阿嬤看了反而覺得有趣。她沒有急著向我們解釋自己身體有多健康，而是乾脆直接做給我們看。

抬手、伸展、蹲下再站起來，各種動作她做起來一點也不含糊。

我們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她似乎也發現，只要多做一個動作，我們臉上的表情就會再驚訝一點，於是越做越起勁。那個畫面不像一位九十八歲的長輩在向我們證明自己身體有多好，反而更像一個調皮的奶奶，看著孫子驚訝的表情，忍不住想再逗一下。

「阿嬤還會劈腿喔！」

一旁的文雪奶奶突然補上一句。

我們再次瞪大眼睛。

雖然最後沒有真的看到阿嬤劈下去，但光是前面那一連串動作，就已經足夠讓我們佩服得不得了。

在我們原本的想像裡，「九十八歲」是一個很大的數字。總覺得到了那樣的年紀，腳步應該慢下來了，能做的事情似乎也會跟著變少。

可是眼前的阿嬤卻笑著、動著，還一邊觀察我們驚訝的反應，像是在用行動告訴我們：九十八歲又怎樣？

我們記住的阿嬤不只是她的年紀，而是她說起自己身體還很好時，那副有點得意又有點調皮的模樣。

 

回過頭看這十八天，街道與協會的模樣或許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但那些阿公阿嬤的身影，反而變得越來越清楚。

 

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痕跡，卻沒有讓日子因此慢下來。

有人八十幾歲了，還惦記著下一趟旅行；有人唱過無數首老歌，依然有說不完的故事；也有人到了九十八歲，也還能笑著伸伸手、動動腳，逗得身旁的人跟著笑。

 

和他們相處久了，我們才發現，青春好像真的與年紀沒有太大的關係。它或許只是對下一件事仍有所期待，還願意出門走走、學點新的東西，也還能為一些小事笑得很開心。

而我們記住的過港，也就在這些人的笑聲、玩笑與一天天照常過著的日子裡，慢慢有了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