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後方，那個一直都在的人

  每天，福音車抵達文健站後，丁尼姐姐總是先下車。她下車去推輪椅，再回過身，小心地將奶奶抱到輪椅上，推著她走進文健站。抵達座位後，她替奶奶拆開點心、幫牛奶插上吸管；活動、課程進行時，她的目光也總是不時回到奶奶身上，留意她是否需要幫忙。奶奶想上廁所時，她陪著奶奶慢慢移動；奶奶因為雙手顫抖，不方便自行用餐，她便一口一口地餵。她總能注意到那些尚未被說出口的需要，在奶奶開口以前，便先伸出手。

 她叫 Adining Dias Ramanda，來自印尼，丁尼姐姐。

  在文健站裡，她經常站在奶奶的輪椅後方。每一次推動輪椅、每一次彎身攙扶，及每一道始終沒有離開太遠的目光，看起來都只是日常裡的小事，背後卻需要長時間的耐心與專注，也藏著旁人難以想像的疲憊。這些動作並不張揚，卻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在奶奶的生活裡。

  丁尼姐姐至臺灣大約兩年，在士林村也生活了約一年。文健站課程結束回到家後，她仍陪伴奶奶、準備飯菜、打掃環境、整理家務，也要隨時留意奶奶的身體與情緒。奶奶有時會因為身體不舒服而哭泣，她便留在一旁安撫、陪伴。她的時間很難被清楚分成「工作」與「休息」；即使正在煮飯、洗衣或做其他家事，心裡仍然惦記著在客廳的奶奶。

  大眾總希望照顧者再細心一點、再有耐心一點，彷彿只要足夠小心，就能預先阻止每一場意外。可是我們經常忘記，照顧者也只是一個人。她不可能同時出現在每一個地方，也無法讓所有風險永遠消失。她也會疲倦、會受傷、會害怕，更會在已經盡力之後，仍因為一場意外而感到難過與無能為力。更何況，丁尼姐姐離開熟悉的家鄉，來到語言、文化與生活方式都不同的臺灣。她不只有工作的壓力，也有遠方的家人可以想念，有許多身處異鄉的心情，未必能輕易被身旁的人理解。

當一個人長時間接住另一個人時，又有誰能在她疲憊的時候，也接住她呢？

  某天文健站下課後，丁尼姐姐問我們：「妳們平常晚餐都怎麼吃？」知道我們經常為晚餐傷腦筋，她便在徵得雇主同意後，邀請我們到家裡，和她與奶奶一起吃飯。我們走進了她每天生活與工作的空間，一個真實的照顧現場。

  她要打掃、洗衣、拖地、煮飯，同時還得留意客廳裡的奶奶。奶奶經常想往外走，但丁尼姐姐不可能一邊站在爐火前，一邊守在奶奶身旁。她說，自己沒有其他辦法，只能不斷穿梭在廚房與客廳之間，看一下鍋子，再看一下奶奶；確認奶奶好好的，才又趕緊回去繼續煮飯。

  那天，奶奶看見我們來到家裡，顯得格外開心。我們也注意到，吃飯時，丁尼姐姐沒有立刻一口一口地餵，而是讓奶奶試著自己拿餐具、自己吃飯，藉此練習手部能力。原來在文健站裡，她擔心奶奶因手抖而將飯菜灑在桌上，增加站內整理的困擾，所以會主動協助餵食；回到家中，她則在安全的範圍內，盡量讓奶奶保有自己完成事情的機會。

  照顧不只是替一個人把所有事情做好，也是在每次伸手以前，仔細分辨她此刻需要的是協助，還是再多一點嘗試的空間。

  丁尼姐姐也和我們分享了許多她與奶奶相處的日常。她說，奶奶如果有什麼東西，總會記得分她一半，從來不會忘記她，像是之前家裡有香蕉，奶奶也是折成兩半，一半給姐姐。說起奶奶時，她告訴我們：「奶奶就像我的家人一樣，再辛苦也值得。」

  這份感情不會讓照顧的辛苦就此消失，也不代表她不需要休息與關心；但它讓我看見，在長時間的相處裡，照顧不只有責任，也慢慢長出了惦記與陪伴。她們或許來自不同國家，卻在一天天的生活中，成為彼此生命裡重要的人。

  來到士林以前，我們將目光放在需要陪伴的長輩身上。看見丁尼姐姐以後，我們發現在每一位被照顧的人身旁，往往還站著一個很少成為目光焦點的人。她或許總是站在輪椅後方，卻撐起了奶奶大部分的生活。那些推輪椅、準備飯菜、陪伴如廁、協助洗澡與日夜守候的時刻，看似平凡的日常，卻不是任何人都能輕易承擔的重量。她把自己的時間與心力放進另一個家庭，也在漫長而瑣碎的日子裡，一次又一次地選擇留在奶奶身旁。

  我很慶幸，能因為這次蹲點認識丁尼姐姐。她不只是我們眼中的照顧者，也是一位會和我們聊天、關心我們有沒有吃飯、邀請我們到家裡作客，並願意向我們分享心情的人。雖然我們來自不同的國家，但這段在士林相遇、跨越國界的友誼，我會一直珍惜，也不會忘記。

  蹲點結束後，我明白自己的力量其實很小。我們無法替丁尼姐姐分擔每一天的照顧，也無法真正理解她在異鄉生活的所有心情。但我仍想把她的故事寫下來，想讓更多人知道，我們看見她了。看見她推著輪椅、陪伴奶奶的身影；看見那些藏在日常裡、不曾被大聲說出的付出；也看見在「照顧者」這個身分背後，她同樣是一個有感受、會疲累、會想念家人，也需要被關心的人。

  蹲點接近尾聲時，我們特別為丁尼姐姐準備了一張寫著「最佳看護」的獎狀，也替她披上我們製作的「嚴重大拇指」的肩帶。拍照時，她拿著獎狀，微笑著對鏡頭比出「耶」的手勢，第一時間拿到獎狀的反應是驚訝及開心，並對獎狀拍照，興奮地要把照片傳給媽媽看。她迫不及待想與媽媽分享這份喜悅的模樣，讓我們看見，她同樣是一位離家在外的女兒。即使身處異鄉，她仍想將生活中的快樂傳回家，與遠方最親愛的家人一起分享。一張獎狀無法衡量她付出的時間，也無法消除照顧工作的疲憊。它更不是要讚美她多麼能忍耐、多麼能獨自承擔，而是想讓她知道，那些看似平凡的付出、背後的辛苦，我們都看見了！這張獎狀所承載的，是我們對她最真誠的感謝，也希望這份肯定能成為一個溫暖的紀念。在努力照顧別人的日子裡，她的付出與心意，也一直值得被珍惜。

照顧不一定是完成了多麼偉大的事情，而是在無數個平凡的日子裡，記得一個人的需要，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並在她需要時留在身旁。

    一直站在那裡、接住奶奶的妳，也同樣值得被理解、被關心，更值得在疲憊的時候，被好好接住呀。謝謝妳，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