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點心得 - 臺東縣原住民東魯凱文化教育協會 - 周意軒

弱水三千,鯤島東隅的瀲灩偏生一償夙願,成了我心底最柔軟的那痕水色。
回顧蹲點的日子,穿越過無數趟仄徑,盡賞千嶂疊翠、天穹炤爛,最想說也最熟悉的,不過一句感謝。
出發前夕,原先準備的教案卻因時地限制無法執行。誠如世威哥所說,再認真、詳細的規劃,隨時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原先只覺得可惜,迄至上完課後我才明瞭——哪怕最後只是畫畫圖、帶帶操,切合社區真實的需求,興許才是服務最真切的樣貌。
原先迢遞陌生的大南,亦隨著追隨祭典的快門、課程播映的簡報,以及薄暮後散落的歡笑,開始響起我們的名字。
不管是小周、姐姐、妹妹、老師、志工、攝影師,都好。稱謂固然因時而異,我們掌心的溫度始終如一。

與大多數組別不同,東魯凱並沒有一處固定的服務據點。
這考驗著我們如何在有限時間內與族人建立更深厚的連結;但也正因如此,開啟了接觸不同年齡層與組織的可能。
或許,整個社區都是蹲點的基地。
「哥,你剛剛說這是什麼,khòng-iô哦?」
「不是啦,氣死,icibi,跟我唸一次。」
「你剛剛自己說khòng-iô啊。」我嘟囔。
「你不一樣啊,你要學啊,快點唸。」
約莫是那時,才意識到我們容或已不啻是外來的志工,反而被赤忱拉著更靠近腳下這片寸土。
曾防備、銳利的眼神,如今也早已變成玩鬧似的招呼,甚至會聊起彼此的志向。
那幽微到無法言說的情緒自心頭蔓生,我失笑著,不太熟練地複述起族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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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健站的kaingo經常在課後滿眼疼惜、握著我的手連聲道辛苦,她手心交錯的紋理蓋上我,疊印出一層新的山相。重合的濕熱黏著我的心弦,褶皺出柔情。
看著她好似泛上漣漪的雙眸,總來不及說出口——我從未覺得辛苦。
與其說服務,來到達魯瑪克,我反倒像一個向土地請益、向文化俯身的學習者。
每叢草木、每縷柴煙,甚至族人每段不經意的對話,我都會思考良久。


偶爾會想,社區面對來來去去的鏡頭、筆桿、滿懷熱情卻短暫停留的身影,究竟在想什麼呢?
也時常自忖,在這如白駒過隙的日子裡,又能給出多少、留下多少?


回想面試時,佳儀姊曾問:「除了服務與紀錄本身,你想在蹲點的過程中實現什麼?」
我回應著自己喜歡寫字、攝影、排版等等,卻未必有素材堪用。若有機會將所長轉化為更具意義的成果,庶幾是種回應梓里的方式吧。
收穫祭散場後,有位nama則細問著我的科系,他似乎對創作必修特別有興趣。
「你說散文重真,小說重情節,那日誌呢,日誌是哪一種?」
問得真好。
它夾雜個人的情緒、亦記錄日常工作,卻又是介紹祭儀、推廣部落的一大媒介。
祭典前置的繁瑣、部落囊昔的點滴,透過鍵盤停頓與後續追問在筆下成像。
我沒有找到答案,卻藉爬梳與書寫,摸索出心尖那股悸動。所謂蹲點心得,也順應荏苒間在日誌遞進。
是相處時的動容、是歌舞時的驚艷,是一次次離別將至的繾綣不捨。
訊息欄裡,不時躍出溫暖到過分的鼓勵與讚賞。有些是久未聯絡的故友,有些是受文字打動的族人。
我想實現的不過僅此。
也許,這就是能給出的、留下的一切。
這場書寫是漫長的顯影,我與時間奔逐,在光消逝前用筆墨描摹觀景窗。


「Maelanenga,對,ㄇㄚ-ㄌㄚ-ㄋㄥ-ㄚ,你們學會這個就夠了啦,長輩聽到你們講,一定很開心!」
最後,我想以最拿手的那句族語迎來收尾。
感謝是飲酒前指尖輕灑的三滴甘甜,感謝是日常,感謝是祝福。
謝謝敏杰哥、歆詒姊將我們當作自己的小孩照拂,給予如同至親的愛護與襄助。
謝謝Cegaw老師總是悉心解答我幾近轟炸般的提問,如若沒有老師引領,這份日誌恐怕無法臻於至善。
謝謝嘉文姊蹲點前便耐心地對接、叮嚀,在她的相伴相助下文健站的課程方圓滿落幕。
謝謝Simon哥、瑞彬哥、比奧哥、力元哥,蹲點期間對我們百般關愛和款待,結束後仍包容我無休止的叨擾。
謝謝蘇,她會在我迸出各種天馬行空的想法時答應並協力完成,會在我為幾秒、幾釐米之差躊躇時用她一貫的爽快將我拉出來。
謝謝佳儀姊一直為我排憂解難,包涵我的拖延及疏漏。一次照顧三十個組別實屬不易,辛苦了。
謝謝「蹲點・台灣」,歷經四季遞嬗,終於迎來屬於我、燠熱又難忘的盛夏。
想參加的動機並不特別偉大,無關乎跳脫舒適圈、自我目標之類。純粹是偶然看見第十六屆的成果,萌生「我也想去」的念頭,就此破土,乃至扎根。
這份純粹,幸運地漫出一片繁花,順著溪澗次第綻放。
風景和街道不是風景和街道自身,風景和街道是你所願所能認識的風景和街道,認識就是一種愛,而愛需要時間。
――吳明益《浮光》
這是我自書審、面試便反覆引用,直至計畫完畢,依然覺得最適合作為蹲點開場與完結的一段話。
謝謝達魯瑪克。
認識就是一種愛,而愛需要時間。
謝謝你們教會我如何去愛,而我仍有許多尚待學習的地方。
謝謝。
Maelaneng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