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故事:臺中 財團法人水源地文教基金會 - 謝阡芊
夏季的午後雷陣雨來得急、去得也急。抬頭看去,經常只見太平淺山籠罩在一片雨絲將落未落的陰雲中。幸好我們總是受到幸運的眷顧,陣雨的範圍大多停留在山林更深處,雨絲落不到我們的頭頂,只留下不遠處一片朦朧的山色。
頭汴坑是個偏僻,卻並不寧靜的地方。待在太平藍染創意工坊的一天裡,外頭時不時就會傳來重型機車劃破凝滯空氣的聲音。實際上,工坊對面就是一間重機服務中心,許多來來去去的車友會在販賣機旁稍作休息,補充繼續前進所需要的體力。
人們來來往往,過去是一輛又一輛的轎車,載著一家人往山裡的露營區與釣魚場前進;如今,旅遊的熱度或許已不如從前,居民每天往返的山道卻不會因此消失,反而迎來了一群群風一般來去自如的車友。
對居民而言,這是一條每天都要走的路,是上下山、採買、工作與生活的一部分;對旅人而言,它卻可能只是一段通往某個目的地的風景。有人在這裡停留片刻,喝口水、買瓶飲料,再重新發動引擎;也有人只是從山腳一路騎過,聽見風聲與引擎聲交疊,便繼續往更深處前進。相同的一條山路,因為不同的人走上去,也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夏天不是太平的旅遊旺季,我們曾在蹲點日記裡寫下:「進入山區,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山腳下的喧囂不屬於這裡、臺中空氣品質糟糕的刻板印象也不屬於這裡。」當車友們緊握著機車把手,在蜿蜒山路上奔馳時,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麼呢?這樣的景色,對他們而言是早已習以為常的日常,還是每一次經過時依然值得欣賞的風景?我們無從得知。
對第一次如此深入頭汴坑的我們而言,山路上的每一個轉彎,都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這裡要小心強降雨,要小心落石與土石流,也要小心一切自然可能帶來的潛在危險。騎著我的 Fiddle,和亮亮一起上山時,我腦中想得最多的,反而是害怕自己擋住後方車友的路。畢竟路那麼窄,想要超車就得越過中線;而山路又那麼崎嶇,一旦越過中線,就必須更加留意下一個彎道裡是否突然出現對向來車。
那時候我們才慢慢意識到,在熟悉這條路的居民心中,這些彎道、坡度與來車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偶然來到山中的人,卻需要重新學習如何與這條路相處。居民是在這裡生活的人,旅人則是在這裡經過的人,而我們,恰好停留在兩者之間——還不夠熟悉,卻已經開始試著理解。
也正是在這樣的道路上,我們不斷看見蝙蝠的身影。
從蝙蝠洞入口的吊橋,到長龍橋兩側的護欄,蝙蝠總是出現在居民與旅人都會經過的地方。人們常取蝙蝠「福」的諧音,將牠視為平安與祝福的象徵。對居民而言,這些蝙蝠或許早已融入每天經過的風景;對旅人而言,它們則可能是第一次見到、值得拍照留念的小小驚喜。可是無論是每天經過,還是偶然遇見,人們寄託在蝙蝠身上的心意似乎沒有不同——都希望能平安出入,也希望一路順遂。
後來,我們在東汴實驗國小遇見了一位警衛大哥,他也是在地的車友之一。警衛室中的奉茶,一旁貼著歡迎停下來喝杯水的標語,是大哥、校方與車友們獨特的交流方式,將說不盡的話語,通通盛進溫水中。
對車友而言,這或許只是騎行途中短暫的休息;對大哥與學校而言,卻是與經過這裡的人建立起來的一種默契。至於我們,則意外成為這段關係裡短暫加入的第三個人。雖然沒有交換姓名,只是一場短暫的交談,卻讓我們在這一天成為了彼此期間限定的新朋友。
或許,居民與旅人之間最大的不同,不在於走了多遠、停留多久,而在於一個人在這裡留下生活,另一個人則帶著自己的故事經過。居民熟悉哪一個彎道、哪一家店、什麼時候會下雨;旅人則在短暫的停留裡,帶走一段風景、一杯水,或是一個沒有預期會遇見的人。
而我們,也在這段蹲點的時間裡,慢慢從「旅人」靠近了一點「生活在這裡的人」。
目前,蝙蝠洞的所有入口都因為整修而正在封閉中,我們也同樣不得其門而入。原本以為來到這裡,最應該看見的是洞穴本身,最後卻發現,即使進不去,我們還是能從周圍的一切認識它。
我們看見蝙蝠被安放在橋邊,看見居民在山路上來來回回,也看見旅人在這條路上短暫停留。蝙蝠洞雖然暫時關閉了入口,屬於這片土地的生活卻沒有因此停下來。居民仍然要工作、通勤、上下山,旅人仍然會經過、停留、再離開;而我們,也只能在這段短暫的時間裡,努力記住曾經看見的一切。
也許我們現在還無法走進蝙蝠洞,看見真正藏在岩壁之中的模樣,但我們已經在山路、橋樑、人群與那些偶然遇見的人身上,看見了另一種屬於頭汴坑的「福」。那份「福」或許不只屬於住在這裡的人,也不只屬於偶然經過的旅人。它存在於居民日復一日的往返,也存在於旅人短暫停下的腳步;存在於橋上的蝙蝠,也存在於人們彼此提醒「慢慢騎、注意安全」的話語裡。
希望在蝙蝠洞重新打開的那一天,這條山路依然有人經過,橋上的蝙蝠依然守著這片土地,而不論是住在這裡的居民、短暫停留的旅人,或是像我們一樣曾經來過的外來者,都能帶著這份祝福,平平安安地來,再平平安安地回到屬於自己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