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故事:臺東縣原住民東魯凱文化教育協會 - 周意軒

借我一雙魯凱的眼睛,借以指認盤鬱山徑,借以諦視清澗軟水,借以辨析山裡山外所有隱匿的語言——
語言,係語音、語彙和語法所組構的訊息系統。看著紙上理論與術語縱橫,我卻在想,那些未必以文字呈現的,是廣義的譬喻,還是另一種言說?
1
「他是先從布農族人身上知道了各種他們對待山林的態度與智慧,然後當他獨自在山中時,再慢慢體會這些習俗或儀式的意義,那些山就不再是地理或地形意義的山了。那些山已經變成布農的山,而他自己開始取得了一雙布農的眼睛觀看世界。」
——詹宏志〈成為布農人——讀郭熊的《走進布農的山》〉
「Taromak本就是屬山的人啊。」Cegaw老師如是說。
初聞肯杜爾山,是吳明益的《苦雨之地》。彼時那對我而言不過是文本的符號,大抵為刻劃雲豹蹤跡而詳列。直到親身踏足大南,才知曉肯杜爾山正是達魯瑪克的聖山;也才曉得東、西魯凱群的差異與劃分。
聖山。他們提及時,眼底有著純然的虔敬。
據聞,達魯瑪克發源於大、小鬼湖一帶。大水滅世後遷至肯杜爾山、瘟疫後遷至卡帕里瓦。1926年,日本政府實行集團移住政策。依部落耆老口述,當時舊部落被引進大量酒品,日本人以酒作為補給,半迫半誘、收繳槍枝,使族人放棄抵抗迫遷至山下平地,即比利良。1941年續行移住政策,遷至現址東園。1969年,一場祝融焚盡村落,原地重建後係現今的達魯瑪克。
在Taromak的空間觀裡,高海拔稱為Babeleng,意為靈魂歸宿;中海拔稱作Tadrekai,意即人間樂土,如Kabaliwa舊部落即在此範圍;現居的山腳處則是Labwlabaw——炎熱地獄。
雲在兩千米啊,原來那已是接近大鬼湖的高度。我驚艷且著迷這種向山而生、無可割捨的關係。
聽著部落耆老堅持自稱居於雲端,尾音溢出近乎偏執的哀傷,竟泛開別樣的鄉愁。
力元哥曾言,他覺得Taromak值得稱道的是對土地、對山林的信仰。
屬山的人,文化根植於自然;一旦離開山,祭儀也無所皈依。
「我們之所以活著,是結束了其他的生命才能活著。」他道。
比如採集,比如狩獵。人類所食所飲,無一不依託天地餽贈。
而獵人照拂部落、知悉山務,儼然是山林的守護者。出獵前夕與行進途中,皆須恪守夢占與鳥占,唯有雙雙獲得吉兆,方能如期踏上獵徑。
狩獵完畢後,下顎骨作為動物進食與維持生存的核心部位,會被獵人們完好地保存並置放於牆。是生命象徵,亦是被祀奉的靈魂。
「打獵很危險嗎?」
他點頭又搖頭,「當然啊。所以要尊重、要學。」
為帳號取名時,想的是我們被山岳牽引的力量。現今想來,深受感召的人,應當是達魯瑪克的人才對。他們生於此、居於此,謙牧而莊敬地承接呼喚。
「樹影山霧溪水斷崖與鬼怪妖魔同義,圍聚在你身旁,是你闖進它們,那不是人的力量能造出的聲音,不是人的力量能造出的黑暗,不是人的力量能掌控的生死。」
——吳明益《苦雨之地》
我感嘆人如此渺小,我深悉人如此渺小。
我們赤手空拳出世,仰仗天地存活,被餵養肉身、安頓靈魂。滄海一粟,正美在這短暫的浮生。
「這是我們跟山的語言啊。」
漫天魆黑之中,他的面容洇進夜色,話音卻炙烈而灼耀,烙上我。
姑且借我一雙魯凱的眼睛——片片重巒,叢叢蓊鬱,祭告後跨過火盆與五節芒,我似也走進了魯凱的山裡。

2
「服飾如同語言,皆為文化的載體。其承載著歷史的記憶、族群的認同以及信仰的價值,於日常中傳遞、於儀式中展現。服飾以無聲的語言講述文化,使傳統與現代在一針一線中相遇,成為族群精神的象徵與延續。」
——Cegaw Lakadrangila
服飾除了用以辨別族群,更昭示著個人的階級與身份。
收穫祭前一晚,是男青年的bangsare成年禮。而晉升過後,他們才得以配戴labiti男黑裙和alona’ing腰帶、edrete毛線頭飾,代表他們已有資格戀愛、結婚並穿戴傳統服飾。
此外,毛線頭飾的方向也大有講究。朝左者代表未婚,朝前則代表已婚。
腰帶亦不啻是整套裝束的一部分,更有著止飢、急救、綑綁及繫繩等功能。
受訓期間的男青年則統一著白色上裝、藍色短褲,今年度晉升的青年則會在收穫祭期間赤膊而只著裙裝,次年方可穿戴正裝。
魯凱族的舞步,徐緩沉穩如百步蛇行。
項鍊洗練的黑白配色,亦是將對百步蛇的崇高與敬重綴入衣著之中。
倘若細看那看似相差無幾的衣裝,便會發現其繁複的圖騰及點綴皆不盡相同——或為長輩手縫、或為祖傳服裝,亦有向傳統服飾店家訂製者。
顏色而言,男子服飾以黑底綴黃刺繡最常見,女子則依祭儀而異。收穫祭首日時,未婚少女身著全身鮮紅,宛似豔火,已婚婦女多為黑衣紅裙,翌日便較無限制。
衣飾上圖騰紛呈,諸如幾何、陶甕與人形等。其中,寓意聖潔的百合和象徵神聖的百步蛇,傳統上為領袖家族專屬,如今規範則漸趨彈性;標誌榮耀的蝴蝶,男性須後天爭取,女性則可自由配戴。
收穫祭尾聲,煙雨如織。他們肩膀沾裹泥草、足趾浸染濕泥,雨絲卻沖得黔黑桔黃更明亮了些。

擁抱你是我唯一會的語言
——楊乃文〈說不出口〉
「我的孫女們,要多吃飯、早點睡⋯⋯」
杜昌玉kaingo溫柔地叮囑著,我張了張口,卻啞了聲,差點直覺回應道——hó。
你的孫女。多親暱、多疼惜的稱呼。
你總是混雜著族語和我們聊天,偶爾能拼湊猜想,大多時候一知半解。
語用的習慣吧,我猜。像我們總時不時忘了從台語切回國語那樣。
地域方言跨越扉頁來到我耳邊,句法語義早已無關緊要。
我將回應按回咽喉,只是伸出雙臂,攬住kaingo的肩胛。
風吹華髮掀起心頭,連皮帶肉。
此刻,緊貼你背脊、濕熱的指腹,是我的語言,我的腔調,我的愛。

參考資料:
Cegaw Lakadrangila古馥維(2021)。〈山林守護者-狩獵文化〉。《達魯瑪克民族實驗小學Taromak文化課程手冊》。
Cegaw Lakadrangila古馥維(2026)。《karingiyalay ki swalrakowa 男子會所服飾文化》未公開出版文化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