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點日誌 - 基隆暖暖過港社區發展協會 - Frame 03 | 替我們想,陪彼此笑

鏡頭外,有人替我們多想了一步
一走進協會,音樂聲已經先從教室裡傳了出來。
長輩們排成幾列,跟著站在前方的老師跳著社區舞。有人動作俐落地踩著節拍,也有人慢了半拍,便偷偷看向旁邊的人,再趕緊把動作補上。隊伍不一定每一拍都整齊,臉上的笑容倒是十分一致。我們才剛走進去,甚至還來不及把東西放好,就忍不住拿起手機開始拍攝。帶領舞蹈的老師看起來約莫六十初多歲,打扮得十分時髦,舉手投足完全看不出老態。她說話輕輕柔柔的,站在大家面前時卻很有自信,只要一個手勢、一句提醒,所有人的視線就會立刻跟著她移動。
一開始,我們只敢站在教室外圍拍攝,擔心走得太近會影響大家跳舞。老師注意到後,朝我們招了招手。
「可以上來拍,沒關係。」
得到允許後,我們才慢慢走到隊伍前方,一邊避開大家的動線,一邊尋找適合拍攝的角度。鏡頭移到哪裡,總有人發現後立刻對著我們笑;也有人原本正專心跟著動作,一看到手機對過來,便趕緊把背挺直,表情也跟著認真了起來。拍著拍著,老師突然轉身對大家說,要好好讓我們拍照,請每個人都擺出自己最美的表情。原本還忙著記動作的長輩們,一聽見這句話,全都笑了起來。有人立刻整理頭髮,有人轉頭提醒身旁的人看鏡頭,也有人一邊跳舞,一邊努力維持最滿意的笑容。
舞蹈課進行到一半,我們先暫時離開協會,到附近補拍紀錄片需要的空景。沿著社區走了一圈,我們拍下協會外的道路、周圍的房子,以及平常經過時不一定會特別停下來看的角落。等到拍攝告一段落,再次回到教室時,眼前的畫面卻和離開前完全不同。原本只有長輩的隊伍裡,多了一群過港幼兒園的小朋友。

孩子們站在長輩身旁,跟著音樂擺動手腳。有人緊盯著前方的老師,努力模仿每一個動作;有人明顯跟不上拍子,便轉頭看著旁邊的奶奶,確認下一步該往哪裡走;也有孩子跳著跳著就忘了動作,只顧著朝身旁的人笑。長輩們看著孩子,也笑得比剛才更開心了。我們沒有多想,只覺得這個畫面實在太可愛,立刻再次拿起相機。原本以為只是幼兒園剛好安排孩子們過來活動,直到舞蹈課結束後,老師特地把我們叫到一旁,我們才知道事情並不是這麼剛好。她輕聲告訴我們,剛才看到我們一直在拍攝,便趕緊聯絡隔壁的過港幼兒園,請老師帶小朋友過來和長輩一起跳舞。
「我以前也是做策劃的,知道你們想拍什麼。」
老師說得很自然,像只是順手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們卻先愣了一下。原來那些孩子不是剛好出現,那段長輩與小朋友一起跳舞的畫面,也不是我們碰巧遇見。是在我們完全沒有開口的情況下,老師先看懂了我們正在做的事,也替我們想到了我們可能需要的畫面。回過神後,我們只能不停地向她道謝。
我們才來到社區幾天,和老師甚至稱不上熟悉,她卻願意替兩個還不算熟識的學生,多想一步、多做一件事。而她只是笑著,輕輕地說:「不會啦。我們要多做善事,廣結善緣啊!今天我是你的貴人,改天妳們也會成為我的貴人!」
上午的相機裡,因此多了一段原本沒有預料到的影像。鏡頭裡有奶奶們熟練的舞步,也有孩子們慌慌張張跟上節拍的模樣。至於鏡頭之外,是一位老師悄悄打出的那通電話。

笑了就爽,爽了就笑
下午,站在教室前方的人換成了我們。今天是我們準備已久的第一堂石塑黏土相框課。為了這堂課,我們事前討論過流程、確認過材料,也一次又一次想像正式上課時可能遇到的狀況。但真正把一個個事先黏土、工具和相框放上桌,看著長輩們陸續坐定位時,心裡還是忍不住緊張了起來。我們先站在前方介紹材料,再一步一步帶著長輩該怎麼捏出相框的邊框與背板。原本擔心大家第一次接觸石塑黏土,可能會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沒想到材料才剛發下去,整間教室很快就忙了起來。
有人一下子便抓到訣竅,手上的動作又快又俐落,幾乎不需要我們提醒,完成自己的部分後,還會轉過身去看看身旁的人,主動教對方怎麼調整形狀。也有人捏了好幾次,始終覺得不太滿意,便把剛完成的部分拆掉重新再來,有人拿著黏土研究許久,最後抬起頭問我們「老師這樣可以嗎?」我們便在幾張桌子之間來回移動。這邊補一點材料,那邊再示範一次步驟,有人需要幫忙調整形狀,有人則只是想找個人確認自己的作品是不是做對了。但有時候,我們才剛準備走過去協助,坐在旁邊的長輩就已經先伸出手。
「這裡要再壓一下啦。」
「你這個可以再做小一點。」
「來,我教你。」
做得快的人會教做得慢的人,坐得近的人會順手幫忙拿材料,我們也會蹲在長輩身旁,一起研究哪一個步驟出了問題。大家一邊做,一邊互相看著彼此的作品,桌面上散著工具和不同顏色的黏土,教室裡則不斷傳來詢問聲、討論聲和笑聲。一個個原本空白的相框,也慢慢出現各自不同的樣子。有人做得十分細緻,有人的作品充滿自己的想法,也有人雖然過程中遇到不少困難,最後仍然開心地把完成的相框拿起來給我們看。
課程接近尾聲時,我請大家在作品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方便之後辨認。坐在其中一桌的阿公,拿起筆,在作品上寫下了兩個字。
「清爽」。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還以為那是他替自己取的綽號,臉上的疑惑大概太過明顯,阿公立刻抬起頭看著我。
「我真的叫清爽。」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他便直接從身上掏出健保卡,遞到我的面前。
「你看。」
低頭一看,卡片上真的寫著「清爽」。
阿公見我終於相信,臉上露出一副「我就說吧」的表情。坐在他旁邊的阿嬤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叫阿笑,是清爽阿公的太太。
阿笑阿嬤指著兩人的名字說:「人家都說我們是『笑了就爽,爽了就笑』。」
話才說完,坐在附近的人全都笑了。
因為「清爽」和「阿笑」這兩個名字,我們也順勢聊起了兩人的故事。
年輕時,清爽阿公因為外出打工,認識了阿笑阿嬤。那個還沒有手機的年代,兩人靠一封封信聯繫感情,把想說的話寫進信紙,再等著對方的回覆。這段感情走了七年,最後兩人一起走進婚姻。他們說起這段往事時,語氣很平常。回到黏土桌上,兩個人卻又為了其他小事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來。阿公說自己的做法才對,阿嬤就在旁邊糾正;阿嬤才提醒了一句,阿公又立刻回話。手上的黏土沒有停,嘴上的話也沒有停。前一刻還誰也不讓誰,下一刻又一起笑了。
上午,我們從鏡頭裡看見長輩和孩子一起跳舞;下午,我們則坐在一張張桌子旁,慢慢認識正在做黏土的每一個人。也是在這張桌子前,我們記住了兩個名字。
「笑了就爽,爽了就笑。」
今天過後,我們大概不會忘記清爽阿公和阿笑阿嬤。

📸 今天定格的是:
清爽阿公拿出健保卡證明自己名字時,阿笑阿嬤坐在一旁笑著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