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馬祖南竿，若想閱讀這座島嶼的過去，或許不能只站在陽光下眺望大海，還得走進山腹之中。在南竿仁愛村、舊稱「鐵板」的海岸線旁，藏著一座幽深而壯闊的北海坑道。如今，這裡是旅人造訪馬祖時不可錯過的戰地景點；然而在數十年前，它並不是供人拍照、乘船的觀光勝地，而是一項因戰爭而生、乘載無數軍人血汗的軍事工程。

1968年，因應當時兩岸對峙的緊張局勢，國軍展開「北海計畫」，陸續在南竿、北竿、西莒及東引開鑿地下碼頭，希望讓登陸小艇能藏身於坑道內，保存戰力並執行運補任務。其中，南竿北海坑道的規模最為壯觀。為了在堅硬的花崗岩山壁中開出一條水道，當時動員大量人力與軍隊，分組日夜施工，前後歷經約820個工作天才完成。

在機械設備尚未發達的年代，工程人員除了使用炸藥爆破，還必須依靠雙手，一鑿一斧地挖掘岩壁。開鑿過程充滿危險，也有官兵因此受傷甚至犧牲。今日遊客眼前看見的每一道凹凸不平的石壁、每一處爆破留下的痕跡，都不只是特殊景觀，更像是一頁頁刻在岩石上的戰地歷史。

北海坑道深入山腹，內部水道呈現「井」字形交錯，高約18公尺、寬約10公尺，水道長約640公尺，最多曾規劃停泊百餘艘小艇，因此也被稱為「地下碼頭」。受到潮汐影響，坑道漲潮時水深可達8公尺，退潮時則約為4公尺。也因為坑道與海相連，旅客若想沿著步道參觀，必須配合每日潮汐，在適合的時段才能安全進入。

然而，這次北海坑道之行最特別的地方，不只是我們親眼看見了如此壯觀的戰地遺跡，更因為我們有一位與眾不同的嚮導——住在馬港街上的金木阿公。

金木阿公是一位話不多的長者。他不會用過度熱烈的語氣招呼我們，也不習慣長篇大論地表達心情，但在相處的過程中，我們漸漸發現，阿公總是以自己的方式展現熱情好客。有時是一句簡短的提醒，有時是默默帶著我們走訪景點，有時則是在我們還沒注意到之前，就已經替我們安排好接下來的路。

對一般遊客而言，北海坑道可能只是旅遊地圖上的一處景點；但對金木阿公來說，這裡卻是他生命經驗的一部分。阿公過去曾在北海坑道工作約五、六年，直到後來遊客逐漸減少，才離開工作崗位、退休回歸日常生活。因此，當我們和阿公一起走進坑道，便不只是跟著一位導覽者認識景點，更像是跟著一名曾經身在其中的人，走進他熟悉的工作場域，也走進一段屬於他的記憶。

坑道裡光線昏暗，岩壁上的水氣在燈光下微微閃爍，腳步聲與說話聲不斷在山腹間迴盪。阿公一邊向前走，一邊為我們介紹北海坑道的歷史，也告訴我們坑道有多長、多寬。他指著石壁上的孔洞，說明哪些是當年留下的爆破痕跡與「炮彈孔」；又帶我們觀察牆面上不同高度的水痕，解釋每一道水位線所代表的潮汐變化。原本在我們眼中只是一面潮濕、斑駁的岩壁，經過阿公的解說後，突然有了可以閱讀的內容。那些深淺不一的痕跡，記錄著海水曾經抵達的位置，也讓人感受到坑道至今仍隨著潮汐呼吸。

我們也在牆上看見戰地標語：「瞄不準的不打、看不見的不打、打不到的不打。」阿公告訴我們，這是過去炮兵奉行的「三不打原則」。在戰爭年代，炮彈與資源都十分珍貴，士兵必須確認目標在可辨識、可瞄準且可命中的範圍內，才能開火，避免浪費彈藥。短短三句話，語氣直接甚至有些直白，背後卻反映出當時前線軍事管理的嚴謹，以及戰地生活中時刻保持警戒的緊張氣氛。

聽阿公說明時，我們可以感覺到，這些內容對他而言並不是背熟的導覽稿。他說話的方式很樸實，不刻意渲染，也沒有華麗的形容詞，卻因為那是他真正工作過、生活過的地方，反而比制式解說多了一份難以取代的真實感。對我們而言陌生又新奇的坑道，在阿公眼裡，或許是曾經日復一日走過的工作場所；我們所驚嘆的景色，也曾經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日常。

旅程中最令我們期待的，便是乘坐搖櫓船進入水道。船身緩緩離開岸邊，木櫓一下又一下撥開平靜的水面，細碎的水聲隨即在寬闊的坑道裡迴盪。四周高聳的花崗岩壁包圍著我們，燈光倒映在水面上，隨著船身晃動，彷彿整座坑道也跟著輕輕搖擺。

親身體驗後，我們才發現「搖櫓」不只是坐在船上欣賞景色。它沒有快速駛過水面的刺激，卻能讓人以最緩慢、安靜的方式深入坑道。船槳撥水的聲音、岩壁上的光影、潮濕而微涼的空氣，以及不時傳來的回音，讓人暫時忘記坑道外的世界。那一刻，我們既像是正在進行一場地下探險，又像是沿著時間逆流而行，逐漸靠近北海坑道曾經作為軍事設施的年代。

這樣的體驗真的很酷，也比我們原先想像中更有趣。它不只讓遊客「看見」坑道，更讓人透過船的移動、水的聲音與身體的感受，真正進入這座地下碼頭。更重要的是，因為有金木阿公同行，眼前的坑道不再只是一項冷冰冰的軍事建設，而是與在地居民的工作、生活和記憶產生了連結。

只是，當阿公告訴我們，近年來遊客減少，搖櫓船的體驗也漸漸沒落時，心中仍忍不住感到不捨。對旅客來說，少了一項體驗，或許只是旅遊行程表上少了一個選項；但對曾在這裡工作的人而言，消失的可能是一份工作、一段日常，也是一個向外地人述說地方故事的機會。

一座景點真正珍貴的地方，從來不只有壯麗的外觀。若沒有像金木阿公這樣的人，帶著旅客辨認牆上的孔洞、水位線與標語，我們或許只會覺得坑道幽暗、宏偉，拍完照片後便匆匆離去。正因為有人願意開口說故事，那些沉默的石壁才重新有了聲音；而我們也才明白，保存一座坑道，不只是保存它的建築本體，更是保存曾經在這裡生活和工作的人們所留下的記憶。

北海坑道曾因戰爭而誕生，如今卻有機會以另一種方式與人相遇。它不再用來藏匿軍艇，而是載著一艘艘搖櫓船，讓來自不同地方的旅人理解馬祖的過去。戰地的緊張氣氛逐漸遠去，坑道裡響起的，也從軍事命令轉變為旅人的驚嘆與笑聲。

我們希望，未來能有更多人知道，馬祖不只有藍眼淚、老酒與海景，還有這樣一項特別又充滿故事的搖櫓體驗。也希望有更多人願意放慢腳步，坐上船，聽一位在地長者講述坑道的過去。因為真正值得被記住的，不只是北海坑道有多長、多寬、多麼壯觀，更是那些曾在這裡工作的人，以及他們如何用自己的方式，繼續守護並分享這座島嶼的故事。

這趟旅程，我們搖進了坑道，也搖進了金木阿公的馬祖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