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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故事:南投 陳綢兒少家園 - 林佳茹

離開,是孩子早已熟悉的詞

「你們是實習生嗎?什麼時候走?」

這是我到家園後,孩子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明明才剛見面,他卻已經問起了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那時候我還不明白,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麼樣的重量。後來才知道,家園裡有來過許多實習生,也曾有許多人在這裡短暫停留。有人陪他們吃飯、寫作業、玩遊戲,也有人在某一天收拾行李、告別,然後離開。

對孩子而言,「離開」或許早已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

 

孩子們的暑假,有著屬於自己的節奏。

有人參加暑期營隊,有人到學校球隊訓練,有人留在家園參與課程;而在沒有固定行程的時候,他們也可以睡到自然醒,再依著自己的興趣決定下午要參加什麼活動。

家園不像一座被時間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學校,更像是一個容許孩子依照自己的步伐生活的地方。

有人在中庭奔跑,有人和社工打球,有人埋首於自己的事情裡。對剛來到這裡的我而言,這樣的生活或許顯得有些難以掌握,因為孩子並不會整齊地出現在你面前,也不一定會主動走向你。

許多時候,陪伴便從一個很小的瞬間開始——坐在中庭的一旁、接住孩子丟來的話、在他經過時喊住他的名字、一起大笑。

有些改變,要等很久才看得見

剛到家園的時候,有位孩子總是在我的視線範圍裡閒晃、唱歌,卻始終沒有真正靠近我們。他有自己的節奏,也不太會為了回應別人而說話,如果不是他想回答的話題,通常不會開口。

那時候的我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只是安靜地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偶爾看著他唱歌、經過,又默默離開。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走到我身邊,主動和我分享他在聽的歌,說自己今天去工作很累、晚餐吃了什麼,甚至聊起未來想讀的學校與科系。

那些在別人眼裡或許只是再日常不過的幾句話,對我而言,卻像是他終於願意把自己的世界分一小塊給我看。那一刻,我看見了陪伴的意義。

孩子的改變從來不是一眼就能看見的,很多時候,它沒有明確的起點,也沒有一個可以被寫進報告裡的成果。

是某一天,他突然願意多和你說一句話、願意主動走近一點,那些看似沒有發生什麼的日子,其實都藏著陪伴。

那天之後,我開始明白有些關係本來就急不得,不是每一次靠近都會立刻得到回應,也不是每一份陪伴都能馬上看見結果。但當某一天,那個原本總是遠遠待著的孩子,願意走到我身邊時,我便想好好接住他丟過來的每一句話。

陪伴也可能是在混亂裡完成的

還記得某天晚上,我們原本與家園的實習夥伴約定好要進行採訪,卻遇上一位孩子因為情緒不穩定而多次不假離園。那時正巧碰上社工換班,加上夜間人力較少,一位社工只能騎著車外出尋找,最後才將孩子帶回家園,而我們也在這個過程中被臨時交付任務,陪伴這個孩子。

那一晚,原本安排好的採訪被迫延後,所有人都轉身去處理眼前最需要被處理的事情,也正是在這樣的時刻,才能真正看見家園工作者的日常。

 

一位生輔員往往同時陪伴三到五位孩子,而每一個孩子都有不同的性格、情緒與需求。有人需要被提醒,有人需要被安撫,有人需要被陪伴。有時候甚至只是一個看似平靜的夜晚,也可能因為一個孩子的情緒,而讓所有人的腳步重新調整。

家園的生活並不總是平靜的,那些沒有被拍進紀錄片裡的時刻,同樣構成了孩子在這裡生活的一部分。

能夠說起過去,也許就是一種治癒

在蹲點的過程裡,我曾經刻意迴避孩子提起「以前」,害怕那些故事背後藏著傷口,也害怕自己的追問會重新掀開他們好不容易結痂的過去。

可是後來才發現,也許真正的治癒並不只是忘記,而是有一天能夠平靜地說起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當孩子能夠坐在我面前,談起以前的家、以前的生活,不再只是用逃避的方式面對那些記憶,也許代表著,他已經有了一個可以回頭看的位置。

因為身邊有社工、有生輔員,也有一起生活的孩子,那些日復一日累積的陪伴,讓他知道現在的生活裡,有人會一直在。

於是他可以回頭看一眼那段曾經走過的路,或許傷口不會因此消失,但能夠平靜地說起來,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力量。

我們才剛認識你

「我們才剛認識你,你們就要離開了。」

蹲點後期,一位孩子曾經這麼對我們說。

 

我忽然想起十九天前,第一次踏進家園時聽見的那句:「你們什麼時候走?」

同樣都是關於離開的話,十九天前,它更像是一種試探;十九天後,卻多了一點捨不得。

 

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們已經從一群陌生人,變成了他們會等待、會聊天、會記得,也會捨不得離開的人。

十九天或許不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卻足以讓一個原本陌生的地方,在離開的時候,變成一個會讓人想念的地方。

 

作者小檔案

林佳茹
中原大學

林草莓,跟美秀集團一樣來自嘉義,是堅定的豆漿豆花派。喜歡音樂、喜歡狗、喜歡各種醜萌的東西✿ ⁼³₌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