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我和相片沖印店的老闆約好，要過去拿第五天替長輩拍攝的形象照。

一走進店裡，老闆便熱情地和我們聊了起來，好奇地問著我們為什麼會來花蓮、這些照片又是要做什麼。

沒想到，原本只是來拿照片，卻意外開啟了一段屬於花蓮的時光旅行。

「他們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啊！就算以前沒什麼錢，他們也都還是會來洗相片。」

老闆指著店裡一張張掛著的照片，從早期的底片，到後來的數位時代，每一張照片都像收藏著一段過去。

他和我們分享，以前的人比較純樸，也沒有那麼多顧忌。每到 Ilisin，他甚至會被部落邀請進圓圈裡拍照、一起跳舞。

那時候的他，也常捐錢或免費替大家拍攝，只希望能把那些珍貴的時刻留下來。

說起那段日子，老闆的臉上還帶著幸福的笑容。

只是隨著時代改變，肖像權、隱私權逐漸受到重視，年輕世代的生活方式也慢慢不同，人與人之間原本自然的連結，好像也多了一點距離。

 

「有時候真的覺得很可惜。」

他感慨著，現在店裡已經沒有底片沖洗服務，過去的沖洗液放著三、四年也不再划算。數位時代讓拍照變得更加方便，卻也讓一些曾經熟悉的事物慢慢消失。

我看著店裡那些照片，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個今昔交錯的時空裡。

很可惜，卻也很幸運。

因為沒想到，一趟拿照片的路，竟然讓我遇見了一段花蓮的故事。

臨走前，老闆還塞給我好多袋子。「這些給你裝照片，拿回去送人。」

老闆娘在旁邊笑著虧他：「老闆今天心情很好喔！」我也跟著笑了。

或許，這就是花蓮這片土地很黏人的原因吧。

即使原本互不相識，坐下來聊一聊，就能聊得像認識好多年的朋友。

 

回到國小，我們先把孩子們拍攝的照片洗出來，也再次遇見平常教書的老師們。

「你們來這邊很不適應吧！我一開始也以為這邊被炸過。」老師逗趣地說。

老實說，一開始的我們確實有些不知所措。 但現在如果問我「還適應嗎？」

我大概只會回答：「我現在不想走啦！」

 

午餐我們來吃翠蘭老師口中的松浦大飯店：國小對面的「玉里麵」！

看到熟悉的身影，發現是秋妹阿嬤、馬腰阿公（皓宇阿公）與尾巴阿公，也和幾位居民一起聊天、用族語寒暄。

真的超好吃！馬腰阿公還請客，「你們不知道下次什麼麼時候才會回來」，雖然只有幾天，不過我們已在他心中留有一席之地，也讓我們感受到滿滿的人情味。

 

回到 Adawang，我們遇見正在聊天的景祥叔叔和美珍姐的老公，也就是毛毛的阿公。

阿公一看到我們，便趕緊跑過來：「毛毛以為你們走了，在家裡很無聊。之前姊姊來上課、陪他玩，走之後他都很不捨，我們看著也覺得很難受。」

「你們來這邊帶他們這樣學習、玩，他都有把你們放在心上。」我們一直以為阿公是不太善於表達的人，之前也沒有真正和他聊過幾句話。

沒想到，他突然說出的這些話，卻讓我們心裡暖暖的。

接著他又笑著說：「之後還要再回來ㄋㄟ！幫你找情人啊！就像我跟美珍一樣。」我們瞬間笑成一團。

 

也因為這句話，我又重新想起這次蹲點的不同。

這一次，我們沒有帶著一套非常制式的課程來到這裡。

邦文老師希望的，是讓孩子跟著我們一起陪伴長輩、參與活動、紀錄部落，在生活裡自然地學習。

而這樣的長幼共學，也讓我們看見了更多課本裡不會出現的故事。

像是毛毛和美珍姐的互動。

一個活潑可愛的孫子，一個陪伴他長大的阿嬤。

在部落裡，許多孩子平常就是和阿公阿嬤一起生活，爸爸媽媽則可能北上工作。放學後，孩子們騎著腳踏車在部落裡晃，或是手機不離身。

於是昨天，我們突然問皓宇：「我們去水源地看看！」

「走啊！」皓宇立刻騎上腳踏車。

沒想到才走沒多久，就被家毅和景祥叔叔看見。

「你們要去哪裡？」「水源地！」

「瘋了喔！那邊很滑，你們會跌倒。」「我載你們去啊，要不要？」

 

 

於是景祥叔叔開著車，載著我們和孩子們——媛琋、毛毛、皓宇，一起前往傳說中的水源地。

一開始大家還在車上開心聊天，結果越靠近目的地，車裡卻越來越安靜。

「你們會緊張喔？」景祥叔叔笑著問。

 

一下車，眼前便是湍急的溪水。

「我們的秘密基地不見了！」

孩子們看著平常玩耍的地方，拿起撿來的釣魚繩，熟練地準備下水。

反觀我們，只敢在岸邊踩踩水。

可是即使只有這樣，整個下午還是快樂得不得了。

平常生活在都市裡的我們，很少有機會這樣親近溪流；而對孩子們來說，整片中央山脈與秀姑巒溪，就是他們最熟悉的遊樂場。

也太幸福了吧。後來景祥叔叔又帶著我們在部落裡「車遊」，一路走、一路解說，也一路說著過去的故事。

看著他回憶過往，我也從他的眼神裡看見了對部落變遷的許多不捨。

「他們都真的很愛自己的家啊～」我心想。

 

家毅載著我，也一路分享好多部落的小故事，還幫我們替姊姊們紀錄。

那天下午，我們幾乎全身都濕透了。

可是我很謝謝這場突然的邀請。

因為在我們真正離開之前，終於有機會來到孩子口中的秘密基地，看見他們的遊樂園，也看見屬於他們的童年。

 

晚上，我們回到市區，和邦文老師一起吃晚餐。

老師帶我們來到他大推的海越魚行，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聊著這幾天參與 Ilisin 的感受，也分享彼此在這裡生活、教學的經驗。

 

 

從老師身上，我看見了一種對生活的熱愛，也看見一份樸實卻很堅定的力量。

部落裡有位哥哥曾經跟我們說，他以前就是邦文老師帶的學生，還形容老師是「熱血老師」。

以前老師會帶學生去參加科展，假日也會把孩子們聚集起來學電腦、加強功課。

聽著這些故事，我突然覺得：

我好像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不一定要做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而是願意一直陪在孩子身邊，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多陪他們走一段路。

成為部落願意信任的人，也成為孩子生命裡一個能帶來正向影響的人。

老師最後也和我們說：「下次歡迎你們再回來！」這句話，好像成了我們最近很常聽見的一句話。

但我想，這些「下次再回來」之所以讓人這麼開心，也許正是因為我們已經不再只是來這裡的人。

我們開始認識這裡的人、記得他們的故事，也開始對這片土地產生一點點熟悉。

今天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盛大的活動，只是去沖了一批照片、聽了一段老故事，陪孩子去了一趟水源地，和老師吃了一頓飯。

可是回頭看，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卻裝滿了好多能量。

一間老相片店，收藏著一個時代的記憶；孩子眼中的溪流，是最自然的遊樂場；老師日復一日地陪伴孩子，而部落裡的人，則用最樸實的方式關心著身邊的人。

他們好像只是過著自己的生活，卻在不知不覺中，讓我們感受到一種很深的富足。

原來，心靈的富足不一定來自擁有很多。

有一群願意彼此照顧的人、有一片可以自在奔跑的土地、有願意分享故事的人，也有一個即使走得很遠，依然會讓你想回來的地方。

這些看似平凡的生活，卻給了我們最不平凡的能量。

而我想，這大概就是蹲點最珍貴的禮物。

不是我們帶了多少東西來到這裡，而是離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帶走了好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