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我們蹲點的最後一天。

早上八點半，我們拾起行李與背包，準備前往部落，做最後的道別。

翻著這十六天拍下的照片，一幕幕回憶也跟著倒帶。

從一開始來到 Lohok 的陌生、不知道自己是否融入，到後來每天走進文健站、家訪、聊天、蹭飯；從一開始一句族語都不會，到現在經過長輩家門口，已經會用幾句簡單的族語寒暄。

「妹妹，吃飽了嗎？」

「坐啊！」

每天都被長輩們這樣招呼著，像是不知不覺成了家裡的一份子。

甚至還會被開玩笑：「要不要當我媳婦？阿姨對你很滿意內！」「哥哥出來給人家看看！」

各種搞笑又荒謬的日常，一幕一幕閃過眼前，突然就有點捨不得了。

我一直都是一個不太會道別的人。

不喜歡說「再見」，因為那句話裡好像總藏著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承諾。

所以我寧願說：「下次見。」至少還能替自己留下一點期待。

一到金蘭早餐店，詩怡姐便打電話過來：「我以為你們準備走了！要跟你們說小心安全！」

「沒有啦！我們在寫卡片，等等就上去了！」

 

被放在心上的感覺，真的很好。

 

毛毛也和阿公下來吃早餐，一臉睡眼惺忪的樣子。

「啊你不是說六點半要起床、八點見面？怎麼沒有起來！」

毛毛不好意思地說：「我昨晚太晚睡了，十點半才睡。」

明明只是一個對孩子來說很小很小的約定，他卻一直記在心裡。

原來，被記得，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回到文健站，本來今天要上的草頭娃娃課程，因為 Ilisin 結束後要打掃，停課一天。

趁著長輩們還沒有休息，我們趕緊坐上車，開始最後一趟家訪。

 

第一站是康妹阿嬤家。

阿嬤正在燒家裡用不到的家具，陣陣濃煙飄散在空氣中。

我們把照片一張張送到長輩手裡。

「這要錢嗎？」幾乎每一家都會問我們同一句。

「不用～這是送給你們的小禮物！」聊著佳駿什麼時候會回來，才知道他月底就要轉學到松浦就讀。

又驚又喜的我們，聽到這個消息真的很開心。

「阿嬤，我們之後再回來看你，要健康喔！」「好～謝謝妹妹。」

康妹阿嬤一直都是那麼有活力、勤奮做農的大家長。

Ilisin 時，子孫滿堂。

看著她，總覺得「家」這個字，好像就是這個樣子。

 

接著，我們憂心忡忡地前往師母：桂花的家。

師母，人如其名。遠遠看著，是一朵高雅的桂花；真正走近後，才會因為那份淡淡的香氣而慢慢著迷。

一開始的師母看起來有些嚴肅，但真正聊過天後，才發現她其實是個溫柔、堅毅，又讓人很嚮往的人。

「師母，你還好嗎？」

早上在樓下遇到 Lupin，他告訴我們師母最近狀態不太好，所以沒有辦法出門。

「好多了。」師母帶著淺淺的笑容說著，好像是不想讓我們擔心。

「我們今天要走了，師母要照顧好自己喔，下次再來看您！」

 

「好、好、好，要小心欸，再見喔！」

希望我們的到來，也曾在某一個時刻，替師母帶來一點點力量。

 

接著來到富雄阿公家。阿公正在睡覺，由家人代收了我們準備的照片。

「謝謝你們喔，這麼辛苦，每天都有去文健站帶他們上課。」

站在阿公身邊，總有一種很安定的力量。93歲的他，主要聽族語，卻總是用笑容回應我們。

那個笑容好像在告訴你：「沒關係，我知道你來了。」

接著聯繫上辣斯，送上我們準備的禮物。謝謝他一路上的傾力相助。

即使 Ilisin 已經很累了，還是會特別過來和我們說一句：「辛苦了。」

拍攝紀錄片時，也願意留下來回答我們對祭儀與文化的各種好奇。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他是我們很值得依靠的人。

雖然這次沒有見到 Akim 阿嬤，但我還是想大聲替她說一句：「阿嬤，你的孫子真的很棒，是一個很令人驕傲的存在！」

 

接著，我們跑到松妹家。

沒有忘記和阿嬤的約定——幫她把手上的指甲油卸掉。

「妹妹，你們來了喔！」Uli 笑著和我們打招呼，我們也交換了聯絡方式。

「阿嬤沒有牙齒，老了笑起來不好看了啦！我平常就是這樣無聊看電視。」

松妹阿嬤總是最常說自己老了、不好看。

 

 

 

 

但我們每次都會告訴她：「不會啦！你看你的手還是很漂亮啊，又比我白！」

阿嬤總會被逗得樂開懷。

「你們要再回來喔！謝謝妹妹。」

直到走到門口，我回頭，還看見阿嬤坐在椅子上，一直朝我們揮手。

那一刻，我只在心裡大喊：好不想走。

 

因為我開始想到，等我們離開後，長輩們還是會回到原本的生活。

高齡人口多、不方便出門，也許不會再有人沒事就來家裡串門子，不會有人陪他們聊聊天、說說笑笑。

少了這些連結，未來的 Lohok，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來到四妹阿嬤家，阿嬤慢慢走到冰箱前，拿出兩瓶飲料塞給我們。

剛好遇到來送餐的照服員姊姊們。

「你們很會跑喔～」姊姊們笑著說。

聊到自己的腳和膝蓋，她說住在新莊的孩子想帶她到台北長庚做手術。

「我不知道會不會明年就掰掰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有點酸。

她又說，早上才去採八月豆，累得都沒有辦法去上課。

聊著聊著，氣氛卻又被我們逗笑。

「阿嬤，下次再帶男生回來給你認識！」「害～阿嬤老了啦！」

阿嬤笑嘻嘻地揮著手：「妹妹掰掰喔～」

 

 

接著去找新春阿公。

還記得第一天幫忙盛飯時，我不小心把阿公的名字認成女生，沒想到現在阿公還會拿這件事情和我們開玩笑。

「啊，相片沒有大張的喔？」

他指著牆上女兒的結婚照。

「下次來再幫你洗出來～」

阿公還是一樣，頂著歲月留下的大肚子，露出整排牙齒的招牌笑容。

我們又去找了依妹、笑錦、連妹、春梅。

有些找不到，有些因為前幾天看醫生沒有來文健站，但每一個見到我們的人，都還是一樣熱情。

 

 

 

依妹阿嬤還是開朗地說著自己的白髮不好看。

幸好我們曾經幫她們染了頭髮，看著她們開心的樣子，我也忍不住跟著笑。

 

回到 Adawang，才終於遇到春梅阿嬤。

「阿嬤！你跑去哪裡啦，我們都找不到你！」看見我們，她還是笑得很開心。

「我去看醫生啦！我沒事！」

 

接著，我們跑去找我們的——「 楊～金～妹～！」美珍姐熟悉的口吻瞬間在腦中響起。

阿嬤剛好載竹子回來，要幫狗狗圍一個家，還塞給我們菠蘿蜜、辣筍。

「拿回去吃！」

我們真的像阿嬤的孫女一樣，被照顧得太好了。

還發現阿嬤家裡居然養了兩隻超大隻的烏龜，還有可愛的小狗 Amis。

「阿嬤，我們下次再見喔，要保持健康呦！」

「好～」

阿嬤一直揮著手，直到我們離開。

 

 

 

回到文健站，我們把伴手禮送給美珍姐與詩怡姐。

謝謝你們願意給我們這個機會，也謝謝從第一天開始，就手把手帶著我們。

量血壓、製作道具、學族語、學習怎麼和長輩相處，也從你們身上聽見好多阿美族的文化故事與人生經驗。

原來我們以為自己來這裡「教」些什麼，最後真正學會的，卻比想像中多好多。

 

下午，我們去了家毅家唱 K。

逵弟們和語萌也都在，大家大唱特唱，我還和語萌合唱了幾首。她真的超會唱！

 

後來媽媽才告訴我們，原來語萌才剛從幼稚園畢業，還不太會認字，只會哼著幾個音。實在太可愛了。

從第一天見到她開始，她就會跑來：「姐姐！我要飛高！」「陪我玩！」

到了我要離開，她明明很捨不得，卻還是揮著小手和我說再見。

 

 

 

小小的她，拍照功力卻一流。我也當了一回妹妹的模特😍

逵弟還「Lohok 病」發作：）一直重複唱著 Ilisin 的歌，讓我跟在後面邊跑邊唱。

 

 

而孩子們最後的願望，竟然又是——「去秀姑巒溪玩！」

皓宇、毛毛、秝圻、雲森、雲傑……一群孩子再次騎上自己的腳踏車，穿過稻田與天堂路，帶著我們一路往溪邊前進。

一到溪邊，孩子們立刻衝下水。

「姊姊妳不敢齁！」秝圻睜著大大的眼睛，滿是挑釁與期待。

我當然不能輸。

早就和皓宇約好了，今天也早有準備，立刻下水，用行動證明。

其他孩子其實都還不太會游泳，但因為常常跟著皓宇來玩，也慢慢變得很自在。

「姐姐教我仰式！」毛毛說。幾個孩子輪流躺進水裡。

就像以前教表弟一樣，我告訴他們要把身體放鬆。

「我放鬆了啊！」弟弟們認真地說。

看著他們，我突然想起以前的自己。原來我們都曾經害怕過水，也都曾經不敢放鬆。

 

 

而現在，他們正在水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勇敢。

皓宇則一直往更遠的地方游。 他像個小小的老大，他做什麼，其他弟弟就跟著做。

但他已經有經驗，也會聽我們的話，甚至會用自己的方式把弟弟趕離危險的水域，提醒他們不要學自己做太危險的事情。

那一刻，我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見了他的成熟與穩重。

後來孩子們又說，要帶我們去「文化成長營去過的主流」。

「主流？在哪裡？」話都還沒問完，大家又一溜煙跑走了。

 

我們跟著他們穿越一片碎石路，腳底痛得像在踩健康步道。

 

到了主流，溪水更寬，孩子們開始翻滾。

一個個像變成了溪水裡的熱狗，笑聲一直沒有停。

直到四點，我們才趕緊把孩子們往回趕：「爸爸媽媽會擔心，快回家！」

「明天再來玩！」秝圻說。

毛毛卻小聲回：「他們等一下就要走了……」

皓宇則說：「我們等一下再去繞繞。」

聽到這幾句話，我才突然意識到——真的要走了。

看著孩子們對我們的不捨，只希望今天一起玩水、一起大笑的這些「黃金記憶」，能在他們心裡多留久一點。

回到部落，我剛好接到萬麗129號大哥的電話，也和他們說要送照片過去。

謝謝他們一直以來的照顧：「玉英阿嬤，我們明年會再回來，要保持健康喔！」

接著，和孩子們拍了幾張拍立得留念。

結果毛毛一直不小心按到拍照鍵，弄出好幾張誤觸、失敗的照片。

「啊！不小心按到了！」

看著他慌張的樣子，我只想說——這麼可愛，怎麼捨得罵他。

媛琋、詠筑也特地走下來和我們道別。

這一次，我好像真的懂了逵弟說的那句話：要走之前，都會得 Lohok 病。

 

會想念長輩們一句句的「老師」、「妹妹」；

會期待孩子們突然跑來找我們玩、揪我們一起去探險；

會想念那些沒有特別安排，卻可以快樂一整天的午後。

跟著孩子們，我好像也重新回到了一個很久沒有回去的地方——那個會因為一瓶飲料、一場溪水、一張照片，就開心很久的自己。

也謝謝 Ilisin。

讓我們在這段時間裡遇見好多哥哥姐姐。

即使只是第一次見面，即使只聊過幾句話，他們還是願意和我們聊天、開玩笑，讓我們感覺自己好像也成為了 Lohok 的一份子。

十六天前，我們只是帶著行李來到這裡的陌生人。

十六天後，我們帶著滿滿的照片、故事、笑聲，還有好多叫得出名字的人離開。

我一直以為，蹲點是我們來到一個地方，留下些什麼。

但走到最後才發現——真正留下來的，好像不是我們。

而是這裡的人，早已在我們心裡留下了一個位置。

也許以後還是會有新的地方、新的人、新的旅程。

但當有人再喊一聲「妹妹」、當我再聽見熟悉的歌聲，或是看見一張被沖洗出來的老照片，我想，我還是會想起洛合谷。

想起那些看似平凡，卻讓人心裡富足的日子。

想起有人總問我們「吃飽了嗎？」

想起有人會說「坐啊！」

想起孩子們大喊「姐姐陪我玩！」

也想起每一次離開時，身後總有一雙雙手揮著：

「下次再回來喔！」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 Lohok 病吧。

是曾經被一個地方好好接住過，所以離開以後，心裡總會留下想回去的念頭。

我們來到這裡，原本只是想記錄他們的故事。到最後，卻不知不覺——成為了故事裡的人。

而這個故事，也不會在今天結束。

它會帶著我們在心裡慢慢發芽，繼續長成屬於我們自己的模樣。

 

⚠️修正第六篇內容：panay（讀音拔ㄋㄞ）為稻子、hana（讀音ㄏㄚˇ納）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