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心村長

「人吼，緣（ań)份最重要！」

玉心村長堪比永樂吉祥物。

可愛的村長總是穿著那件印著「永樂」的藍色排汗衫在永樂裡奔走，稍微閒暇的時刻就來照顧我們這兩個佔據古厝一隅的小毛頭。

偶爾他是永樂的超級烘培王，厚實的雞蛋糕、奶香又一絲一絲的超巨麵包、能吃超飽的蔥油煎餅，我們不會忘記那張擺在古厝左側的鐵桌和大型烤箱，沒有多精密的儀器，超級烘培王用雙手秤了秤，在鐵桌上變魔法，出爐了一盤又一盤的美味。

玉心村長的妻子和志工們也不遑多讓，紅豆粥、芋頭米線、七夕油飯，姊姊們舉起大鍋鏟將芋頭翻炒出香氣，不忘為古早的爐灶添上柴火。鹹香四溢，是味蕾無法忘卻、會時時想念的味覺。

有時，玉心村長是個專業水圳專家。

「跟我來。」

天氣好時，村長騎著他小小台的機車，帶我們繞過一條一條大街小巷。我們最常去八三甲支線，好容易淹水的林邊，在當上村長後，從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洽談地主能不能夠讓路、如何規劃、到清理河畔，二十八年來的經歷村長的口中鋪展開來。

林邊一帶過去是黑珍珠蓮霧與養殖漁業的重鎮，長期抽取地下水導致嚴重地層下陷，遇到暴雨或颱風極易淹水，而後來的八八水災更是重創林邊。「養水種電」，也是林邊鄉具有代表性的項計畫。村長帶我們參觀了一片又一片太陽能發電板，下方是大型的冷卻池。與災（水）共存共生，似乎也帶點林邊人樂觀正向的氣息。

蓮霧與渾蛋

提起林邊，不能不提起提盛產的黑珍珠蓮霧。

；而提起曹媽，就不能不提起「渾蛋」一樣。

 

「以前，好久好久以前來蹲點的小朋友吼，我炒渾蛋給他們吃，十人份捏，全部吃光光！」渾蛋是曹媽的拿手菜，曹媽嘴上說得簡單，「就是醬油炒蛋罷了」，然而配飯起來絕對非「醬油加蛋」如此簡單的的詞彙可以去形容它的豐富層次。

渾蛋不只是渾蛋，更是熱情的象徵。

 

蹲點的其中一天，曹爸曹媽邀請我們去蓮霧園參觀。

清晨6:30的曹家門口，我們跟著曹爸曹媽的貨車前往蓮霧園蓋黑網。為何要蓋黑網 ？曹爸曹媽和我們解釋，蓋黑網能夠讓日照溫度下降，「欺騙」果樹已經接近冬天了，促進它們快快開花。躲過原生果樹的產季，蓮霧不在夏季成熟，不僅避免了颱風等災害，也讓它們不會因為夏天日照過多、長得太快太急，而變得碩大卻不甜。

師傅們揚起黑網的姿態甚是俐落，彷彿只是輕盈地幫果樹蓋上涼席。直到那根用來舉起黑網的長竹棍遞至我手中，我竟手抖，猛然驚覺這份無比的重量。

連日夜雨而變得潮濕黏膩的土地，泥濘和碎草陷入腳縫。

曹爸在前指揮我和昀宜往前走，將黑網蓋上蓮霧樹。我嘗試邁開腳步，手抖腳也抖，像個醉漢般蛇行。不過是體驗幫了一兩顆蓮霧樹蓋網，我們早已大汗淋浬。

「靠天吃飯」這四字，在這麽短暫地體驗中完整讓我們感受到了。無法想像這裡以種蓮霧維生的人們，不僅要冒著隨時因蟲害天災而使水果損壞的風險，還得憑藉雙手去承擔一切的重量。那些經年累月培養出健壯的臂膀，背後是無聲而頑強的堅韌。

關懷據點

每週四的關懷據點，是社區長者每週一聚的地方。可愛的是，就算連兩週的關懷據點皆碰上大豪雨，阿公阿嬤們還是會撐著雨傘、騎著機車腳踏車前來參加。

在這裏，課程上了什麼似乎並非重點，長輩們在這裡聯絡感情似乎才是真正的目的。

水果阿嬤、活潑阿嬤、愛心阿嬤、種菜阿嬤、裁縫師阿嬤、靦腆剛加入的阿嬤、養貓阿嬤、手巧老北北、國小老師老北北等等，兩次的課程，所有阿嬤阿公都在我們腦海中成為獨立且獨特的存在，共同的特徵是好客、熱情、愛笑。

「之後要再回來啊！偶只有兒子！你們就像偶孫女一樣！」活潑阿嬤在第二堂課的尾聲和我們說。

淹水

「滴答滴答的衣服、飄在水面的白色球鞋、黑色行李箱反射燈泡的水光、工業電風扇取代了夏蟬，仍嗡嗡嗡嗡大聲鳴叫。

後來是村長手上反光的傘尾、休旅車大頭燈前粗針雨幕、雨水揉碎路燈的光，一次又一次的散落在車窗上。

萬花筒般破碎的記憶，福記水樂園，不是花灑，不是水窪，不是樂園。

是洪，是災。

在記憶裡，在歷史裡。」

 

2009年的八八水災，在2026年的永樂村，仍然有跡可循。

最後二日的蹲點，雨真正進入了林邊，又或者說，灌入了林邊。

然而整片土地的最驚慌失措的應該是我們。坐在商家門口看著水流的阿北、雨稍歇就立即營業的商家，原來林邊的日常並非只是個「雨多的城市」，而水災也非存在於歷史中，而是他們的日常。

墊高的床、地層下陷的矮房，據點裡柱子上一公尺高的水線、茶行木頭櫃檯的深色紋路、有明顯水漬的沙發和牆壁。蹲點中一切的枝微末節、一切的細小的發現，在我們腦海中成為了更寫實的影子。

 

「那時候水淹進來了⋯」「說到八八水災啊⋯」每當村民談起水災，神情彷彿只是在聊昨日的午後雷陣雨，直到最後那兩日雨狂暴地灌入林邊，我們看著大家波瀾不驚地繼續生活，才終於意識到，那股淡定，是林邊人用幾十年的心血淬煉而出的底氣。

 

那些在歲月的洪流下，沒有被沖刷掉的，反而被拋光的透亮。

 

「人吼，緣（ań)份最重要！」

 

水痕留在牆上，成為了歷史；而人情留在土地巷弄間，變成了日常。

黑網下的堅韌、古厝裡的柴火香，土地教會我們韌性、社區長輩們的歡笑。

那樣樂觀的人們，那樣「永遠快樂」的永樂。

離開前我們才懂，村長口中那句「緣份最重要」，不僅僅適用於人與人的相遇，或許，更是林邊人用來擁抱這片土地、用力生活的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