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服務期間是七月十五號到八月三號。
因為十五號當天就要上工,
我們提早一天南下,
先住進台南,
隔天一早就能直接開始。

「蹲點・台灣」這個計畫,
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為服務的據點拍一支紀錄片。
台南黃絲帶愛網關懷協會對我們的需求也是如此。
要拍成一支片,
需要的元素很多,
畫面、
空景、
對話、
互動,
什麼都要有,
但其中絕對不能少的一項,
是訪談。

 

出發前我們就擬好了想訪談的對象。
到協會之後,
經過第一天的帶動活動和觀察,
我們鎖定了一位督導老師。
我們覺得,
如果能訪到她,
對整支片的敘事架構會有很大的幫助。

第二天,
我們做了那場訪談。

我問她:
您覺得黃絲帶的孩子,
或者說像這樣的兒少據點的孩子,
跟其他地方的孩子相比,
有什麼不一樣?

以下不完全是她的原話,
但大意是這樣。

她說,
我們這裡的孩子,
心靈上其實都還蠻敏感的。

我之所以能立刻聽懂,
是因為課輔班的教室裡有一塊白板,
上面還留著上一梯營隊的痕跡。
看得出來主題跟情緒有關,
白板上畫著幾個跟情緒有關的小角色,
還寫著帶隊的人對孩子們未來的期許。
那是我們來的前一週,
兩位同樣從北部來的心理師留下的。

督導老師說,
她們離開之後,
孩子們的分離焦慮其實蠻嚴重的。

而分離焦慮這件事,
有些孩子是顯性的。
跟你密集相處三天,
或者像我們這樣二十天,
到了要離開的時候,
他們會直接表達難過、
捨不得,
或者一種說不上來的委屈。

但也有一類孩子,
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離別的。
面對一個相處得很好的人要走,
他們會有點不知所措。

還有一些孩子是隱性的。
他們不會把不捨和難過表現出來,
你從外表看不出任何波動。

可是幾乎每一位孩子,
心裡都是捨不得的。
差別只在於表達的形式不一樣,
而那個形式,
或許來自他們各自的成長歷程,
或許是他們在一次又一次的離別裡,
慢慢發展出來的應對方式。

這場訪談讓我很有感觸。
因為我們是第二天訪的她,
第二天、
第三天都還在協會裡,
但第三天之後,
我們就要出發環島,
一走就是十五天。

密集相處三天,
然後突然消失半個月。
我很擔心孩子們會捨不得。
所以那十五天裡,
我每天都寫明信片寄回協會。

有意思的是,
環島集合的第一天,
我才第一次見到單車隊的孩子。

 

 

前面幾天在協會服務時,
我一直沒有看到他們,
因為他們都在單車訓練,
或是在其他地方練習。
所以那天在一張很長的桌子旁,
我第一次見到他們,
而我剛好就坐在一位孩子旁邊。

我們背的是束口袋,
兩條背帶像書包一樣,
而背帶又是由兩條繩子組成的。
他好像卡住了,
手怎麼樣都穿不過去,
在那邊搞了半天。

我問他要不要幫忙。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頓了一下,
然後點頭。

我幫他弄好之後,
他又看著我,
笑了一下,
說謝謝。

從那一刻開始,
我就已經非常喜歡這個孩子了。

 

 

環島的一路上,
我在他身上看到跟我原本預期不太一樣的東西。

他是一個很活潑、
很好動的小孩。
一般的想像,
這樣的孩子通常比較不受管束,
規矩和禮貌相對就會少一些。
但他完全不是這樣。

就像第一天那個束口袋,
我幫他弄好,
他馬上跟我說謝謝。
整趟環島,
他好動歸好動,
卻同時非常有禮貌。
而且我覺得他很純真,
也很真誠。
跟我互動的時候,
他會看著我的眼睛,
我對他笑,
他就會對我笑回來。

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再怎麼喜歡這裡的孩子,
最後那一天終究是要面對的。

最後一天的早上,
我們回顧了在協會服務和環島途中,
帶孩子們一起拍的底片照片。

中午休息的時候,
我又有機會跟督導老師聊。

我跟她說,
我真的很捨不得這裡的孩子。
我也承認自己有一點點私心,
我希望我來過這件事,
能讓這些孩子一直記得。
記得曾經有一對大哥哥大姐姐來過這裡,
記得我們一起經歷過什麼。

 

 

我特別提到那個孩子,
說我很喜歡他。

督導老師說,
如果是他的話,
他會記得的,
因為他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

下午,
我們帶孩子們寫了一封給未來的信。
我們希望他們心裡能有一個盼望,
所以在信裡也放進了一些感恩和期許的元素,
讓他們將來真的拆開這封信的時候,
收到的是喜悅。

寫完信,
我們說了一些想對他們說的話,
然後開始做照片牆。
把這一路以來的照片一張一張貼起來,
貼成一面牆。

做完照片牆後是自由時間。
就在那段時間,
我看到那個孩子竟然在看書。

他完全不是一個會看書的孩子。

我蹲在他的椅子旁邊,
像往常一樣跟他聊天。
聊著聊著,
那股難過就突然湧上來了。

我問他:
那你會想我嗎?

他抱著書,
身體有點僵硬,
大概也不太知道要怎麼回應。
他遲疑了一下,
然後不太自然地點了點頭。

我看著他那張有點不知所措的臉,
想到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他,
眼淚就掉下來了。

任何陪伴都不可能陪一輩子。
這件事注定會有結尾,
我知道,
但我還是控制不住。

小羅在一旁鼓吹,
對小朋友們說去抱抱他啊。

他過來抱我,
也反過來安慰我,
我覺得他真的有安慰到我。

我是真心誠意地在陪伴他們。
我想讓他們知道,
我們並不只是來完成一個任務,
我確實把自己整個人放了進去,
也因此產生了很深很深的感情,
深到會這樣掉眼淚。

那些話我最後沒有說出口。
但我希望他們感受得到:
曾經有一對大哥哥大姐姐,
非常非常在意他們。

也希望他們知道,
他們值得這些。
他們值得任何美好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