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top

蹲點日誌 - 苗栗縣泰安鄉 泰雅爾中會士林教會 - 番外篇|從一根苧麻開始

  第一次看見芭菈谷生產合作社,是蹲點的第一天。

  那天下午,我們跟著牧師走讀士林村,走進士林國小時,一旁的空間裡擺著一件件泰雅傳統服飾、織品與工藝作品。鮮明的色彩、細密的紋路,讓我們忍不住停下腳步。當時的我們只知道原來這裡有人在做泰雅編織。

  後來在士林假日市集,我們也再次看見合作社的攤位。桌上擺著一件件織品,每一件看起來都很精緻,也讓人捨不得隨便碰。那時候的我們只覺得很好看,卻還不知道,一塊布、一條織帶的背後,要經過多少時間和工序。

  蹲點前期的幾天,我們騎著機車在部落裡來來回回,也經過芭菈谷合作社好多次。有時看見姐姐們低著頭工作,有時只是從門外偷偷望進去。每次經過,我們都會稍微放慢車速,心裡想著:「今天要不要進去?」但又總覺得大家好像很忙,怕突然拜訪會打擾她們,最後還是默默地騎走。

  就這樣猶豫了好幾天。

  直到蹲點大約一個星期後,我們終於鼓起勇氣走進士林國小,站在門邊探頭問了一句:「請問我們可以進來看看嗎?」裡面的姐姐一看到我們就笑了。原來第一次牧師帶我們來走讀時,她們早就已經注意到我們了。姐姐笑著說,我們來到士林,要認識的人實在太多;但她們就不一樣了,村子裡的人幾乎都認識,所以當然記得我們這兩個突然出現在村裡、每天騎著機車跑來跑去的學生就好了。

  聽完我們也笑了。

  原來我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默默經過,卻早就被記住了。

  姐姐們沒有只帶我們「看」編織,而是直接拿出苧麻,拉了椅子讓我們坐下,一起動手。我們跟著她們把苧麻的外皮剝下,再將一條條苧麻平放在板子上,用刀慢慢刮去表面的綠色部分。原本看姐姐們做得又快又順,還以為應該不會太難,輪到自己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太大力,怕把纖維一起刮斷;太輕,又怎麼樣都刮不乾淨。我們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慢慢刮,姐姐們的手卻一下子就完成了一大把。看著她們熟練的動作,我們只能默默感嘆,果然還是薑是老的辣。同樣一根苧麻,在我們手裡需要反覆確認,在她們手中卻像是一套早已記在身體裡的動作。剝、刮、洗、曬。原本還帶著綠色汁液的植物,一步一步留下細長而柔韌的纖維,之後再經過更多工序,才有可能成為可以織布的線。

一件織品的開始,並不是織布機上的第一條線,而可能早在山裡的一株苧麻長出來時,就已經開始了。

 

  姐姐一邊做,一邊和我們聊起以前的人怎麼利用身邊的植物、怎麼取纖維、做線、染色,再一點一點把它織成布。後來走進展示空間,我們再次看見那些第一天曾經站在外面欣賞的傳統服飾、頭飾與織品,只是這一次,看它們的感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第一次看見時,只覺得漂亮。真正摸過苧麻、拿著刀子笨拙地刮過幾次之後,才開始想到,一件作品的背後,究竟累積了多少時間,又經過了多少雙手。

  後來,我們也慢慢認識了芭菈谷合作社。

  這群在地的編織者聚在一起,不只是把一件件漂亮的作品做出來,更努力讓苧麻、天然染織與泰雅工藝繼續存在在今天的生活裡。我們開始覺得,所謂的文化傳承,好像並不是把一件東西好好收藏起來就足夠了。如果傳統最後只被放進展示櫃裡,它或許仍然會被人看見,卻可能慢慢離生活越來越遠。但只要還有人願意種、願意學、願意做,也願意拉一張椅子,讓下一個完全不會的人坐下來試試看,那些技藝就還沒有停止。蹲點結束後回想,才發現我們認識士林的方式,常常都不是透過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經過。是一句鼓起勇氣問出口的「我們可以進來看看嗎?」是一張被拉到我們面前的椅子。也是姐姐隨手遞到我們手中的那一根苧麻。我們原本只是站在門外看編織的人。最後坐進了屋子裡,跟著她們一起低著頭刮苧麻。

  我們當然還不懂怎麼織出那些複雜的圖紋,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幾天的蹲點裡,就理解一項技藝背後所有的文化重量。但那一天,我們曾親手摸過苧麻,也曾經看著一株植物,在一雙雙熟練的手裡,慢慢變成可以被織進布裡的纖維。

  而那些從土地裡長出來的線,也讓我們慢慢明白:

有些文化之所以一直都在,不只是因為有人記得它,而是直到今天,仍然有人願意坐下來,一根一根地,把它繼續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