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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點日誌 - 苗栗縣泰安鄉 泰雅爾中會士林教會 - 番外篇|逆流而上:尋找士林村編織記憶的來處

順著線索,離開士林村

在野桐意外遇見暨大學姊

  蹲點接近尾聲的午後,我們循著2023年蹲點學姊留下的足跡,及前幾日在士林村從 yata’ 那裡得到的線索,騎車前往象鼻部落的野桐工坊。原本只是想尋找士林村編織的來處,沒想到真正抵達野桐後,一位正在跟著尤瑪老師學習的學生注意到我們身上的「NCNU」,突然問起:「你們是暨大的嗎?」我們愣了一下。聊了幾句後才發現,她竟然是暨大社工系畢業的學姊。在距離埔里好一段路的象鼻部落,在排排織線與織布機之間,我們就這樣巧遇了一位同樣從暨大社工系畢業、如今正在學習編織的學姊。原本毫無安排的一場相遇,反而成為這趟拜訪中非常重要的一段對話。

先放下「我會什麼」

  和學姊聊起來之後,我們才知道,她並不是單純來學做一件漂亮的織品。具有社工背景的她,在真正走進原住民族文化後,也開始重新思考一件事情:我們在學校學到的社會工作,到了部落裡,真的可以原封不動地使用嗎?社會工作有一套專業知識與方法,但許多理論源自西方社會。當工作場域來到原住民族部落,眼前的人有自己的文化、家族關係、信仰、歷史,及理解世界的方式。如果工作者只是帶著既有的專業框架進來,很容易只看見地方的問題,卻看不見這裡原本就擁有的力量。學姊曾參與陪伴女孩學習織布的培力工作。乍看之下,是教女孩學會一項編織技術;但當我們聽她談得越多,便越發現,真正重要的從來不只是「會不會織」。

(學姊還請我們去找她的論文XD)

線亂的時候,人也得慢下來

  織布之前,要先理線。

  看起來只是一條條線,但真的開始整理時,才會發現其中可能纏繞、打結、交錯。只要其中一段沒有整理好,後面的圖紋便可能跟著受到影響。越是著急,線有時反而纏得越緊。學姊分享,織布需要一種很安定的狀態。人的急躁、混亂,甚至情緒,都可能透過雙手的力道,反映在織品上。所以,學習編織的過程,其實也在練習看見自己。發現線亂了,不是用力拉扯,而是重新回去尋找它從哪裡開始纏住;發現自己急了,也要先停下來,慢慢把心整理好。

我有能力面對眼前這團混亂的線。我可以慢下來。我做得到。

從一件衣服,看見一條河

原來一件衣服,要從河流開始理解

  我們告訴尤瑪老師,自己正在士林村蹲點,也說起士林有編織者曾經到野桐向她學習。老師聽完後,很自然地說了:「這條溪,大概都是我的學生。」尤瑪老師已經教了三十多年。我們好奇地問老師:「士林村和象鼻村的編織是一樣的嗎?」老師沒有從圖案開始回答,而是從「河」說起。泰雅族的服飾、編織技法與語言,可以依照河流域來理解。同一流域的部落,過去共享相近的文化與社會系統,因此服裝、語言及編織技術也具有許多共同性。大安溪是一套系統。但當人翻過山,進入中港溪、南澳、新竹、桃園或烏來等不同流域後,服飾與語言便可能呈現不同的樣貌。

一件衣服,也可以是一張地圖。

  從穿著的形式、織法與語言,可以看見一個人與哪一條河、哪一套文化系統相連。

  過去十幾天,大安溪對我們而言,是每天騎車時會經過的風景。直到這場對談之後,我們才知道,它不只是水流經山谷的地方。人、語言、服飾、親族與記憶,也曾沿著它流動。

二十九歲回家,先從「我不知道」開始

  尤瑪老師二十九歲回到部落。最初,是從研究開始。服裝為什麼是這個樣子?不同地方的泰雅族為什麼穿得不一樣?語言、織紋與生活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為了回答這些問題,她開始進行田野調查、訪談,也整理族人的口述文化。後來,她更走出台灣,她和團隊前往荷蘭、奧地利、日本、中國、美洲與歐洲等地,進入博物館,尋找那些已經離開部落許久的衣服。找到之後,還要研究材料、結構與技術,再重新製作。三十多年下來,團隊已經重製五百多件傳統服飾。老師告訴我們,野桐工坊既是一個研究單位,也是一個製造單位,同時還是一個教學單位。

編織承載的不只是技術

織布曾經也是「成為大人」的一部分

  談到編織,尤瑪老師也讓我們看見,它過去所承載的生活意義。傳統泰雅文化裡,男性需要具備狩獵能力,女性則需要學會織布。那不只是「男生會打獵、女生會織布」如此簡單。更重要的是,這些能力代表一個人已經開始具備照顧自己、組成家庭,以及承擔生活的能力。達到相應的能力後,才具有接受傳統紋面的資格。現在的我們常用年齡判斷一個人是否成年,但在那樣的文化脈絡裡,成年是一種能力與責任。一件布,因此不只是生活用品。它也記錄著一個人從學習,到有能力照顧自己與他人的過程。

文化復振並不是一路順遂

走在前面的人,也不一定一直被理解

  多年的歷程並不全是成功的故事。尤瑪老師也談到過程中的挫折。有人不理解她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好不容易研究、整理出的技術,也曾經遇到模仿與挪用。當組織逐漸擁有資源,另一種問題也會出現:誰可以使用?資源應該怎麼分配?誰能代表文化?誰又有資格教?

  走在前面的人,往往也是最先被質疑的人,甚至可能是最孤單的人。但尤瑪老師仍然繼續做。她說:「你付出了什麼,你就是什麼人。」這句話讓我們印象深刻。文化不是只靠身分宣稱便能延續。有人研究、有人教、有人學、有人留下來工作,也有人願意把漫長的時間投入其中,它才會繼續往下一代走。

「不管我再怎麼厲害,我的開始都是妳」

  那天最讓我們記住的,還有另一個畫面。即使尤瑪老師已經投入文化研究與編織數十年,面對長輩,她仍然說:「不管我再怎麼厲害,我的開始都是妳。沒有妳,就沒有我。」這句話後來也被我們寫進當天的蹲點日誌。文化傳承大概就是這樣。沒有一個人真的從自己開始。尤瑪老師有她的老師,尤瑪老師又教出下一批學生。我們在士林村遇見的編織者,曾經來到野桐學習;而那天下午巧遇的暨大社工系學姊,也正坐在這條傳承的路上,學習屬於自己的那一段。

  一條線,接著另一條線。

如果只有一個人記得,就還不算真正留下來

  尤瑪老師也很清楚,人的生命有限。如果多年累積下來的研究、技術和經驗,都只存在一個人的腦袋裡,那麼當這個人有一天不能再繼續教,它們仍有可能再次中斷。因此,她開始把知識整理成文字、書籍,以及更有系統的紀錄。不再只靠「我教你、你再記得」,而是想辦法讓知識可以被下一個人接手。

再次想起士林國小的織品

  離開野桐工坊的路上,大安溪仍一路陪著我們。我們又想起蹲點第一天,在士林國小看見的那些織品。第一天的我們,是被圖紋震驚的。可是,如果現在再次走進同一個空間,我們想,自己看見的已經不會只是圖紋。我們會看見一條河。看見一位二十九歲回到部落,花多年追尋文化答案的人。看見流落世界各地,又被重新尋回的五百多件服飾。看見一群在九二一之後,需要重新撐起生活的婦女。看見學習理線時,一顆必須慢慢安定下來的心。也看見士林村的編織者,曾經沿著同一條大安溪來到這裡學習,又把知識帶回自己的家鄉。

單獨一條線,看不出完整的圖案

  我們慢慢發現,一個地方從來不能只靠它的行政邊界來理解。文健站連著長照制度與長輩的生活;教會連著信仰,也連著部落裡的人際支持。而士林村的編織,則沿著一位 yata’ 的學習經歷,把我們帶到野桐工坊,再帶進整個大安溪流域的文化記憶。

(題外話老師的貓超可愛的!!!)

  就像織布一樣。單獨的一條線,看不出完整的圖案。

  只有當士林與野桐、老師與學生、文化與生計、研究與陪伴、過去與現在,一條又一條彼此交錯,我們才開始看見這塊布原本的模樣。

  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就像織布時一條又一條被接上的線。當下並不知道,最後會形成什麼圖案。但只要繼續走、繼續問、繼續記錄,有一天回過頭,就會發現,它們早已在彼此之間,織成了一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