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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點日誌 - 苗栗縣泰安鄉 泰雅爾中會士林教會 - 番外篇|以勒自然農場:在土地裡種下一份祝福

空氣裡,聞得到的農藥味

  在蹲點的日子裡,我們最常做的事情之一,就是騎著機車在村子裡來來回回。道路兩旁是一片又一片的果園與農田,日本甜柿、桶柑、桂竹筍,及各式各樣的短期蔬菜。農業在這裡不是偶爾看見的風景,而是許多家庭每天的生活。有時候騎著騎著,空氣裡會突然飄來一股味道,牧師一直和我們談的友善土地,其實不是一個很遙遠的環保口號。農藥,就存在於部落每天生活的空氣裡。而就在這個多數居民靠農業生活、慣行農法也已經存在許久的地方,牧師選擇從自己的一小塊土地開始,試著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

  牧師來到士林村,約已十七年。第一次跟著牧師走進農場時,牧師一邊走進田裡,一邊和我們介紹正在種植的作物,接著又說起光合菌、黑殭菌、病蟲害和土地。牧師起初接觸農業,其實帶著一點好奇,真正做下去之後,反而發現土地成了他工作之外很重要的出口。平時有處理不完的事情,每一件都需要花心力。當工作上累積了煩悶,走進農田、蹲在土地旁,看看菜長得怎麼樣、摸摸土、吹吹風,反而能讓人慢慢安靜下來。

  對牧師而言,接觸土地本身就是一種療癒。春天的風、夏雨過後的空氣,及走進土地時感受到的平靜,都不是花錢才能得到的東西,而是造物主早已放在自然裡,給人的一份恩典,聽著牧師說這些,我們才發現,原來他走進農田,不完全是為了工作,也是為了讓自己重新回到一個比較單純的狀態。

最初其實不是從有機開始

  農場最一開始,其實並不是以推廣自然農業為目的。牧師來到士林之後,看見的是一個以農業為主要生計的部落。對農民來說,「靠天吃飯」不是一句形容詞,天氣、蟲害、收成、市場價格,每一個因素都直接影響一家人的收入。在部落,甚至存在著一套已經延續許久的農村經濟方式。牧師告訴我們,村裡不少農民在一開始要買肥料、農藥或其他農業資材時,會先向肥料行賒帳或借貸,等到年底作物收成、賣出去之後,再把欠款還回去,這樣的模式已經存在很多年。對農民來說,它不只是消費習慣,而是一整套和生產、收入、風險綁在一起的生活方式。「不要再用農藥了」、「改做有機就好了」,事情其實遠遠沒有那麼簡單,改變農法,往往也代表要改變原本熟悉的農資來源、成本結構和資金周轉方式。而偏鄉的小型教會,也同樣面對如何自立自養的問題,牧師與教會弟兄姊妹向信徒租地,種植部落傳統經濟作物「樹豆」,收成之後,所得再奉獻給教會,希望補足教會經費上的缺口,那時候的農場,種的是樹豆,也是教會希望能夠靠自己多走一步的期待。

如果自己都不敢吃,怎麼能給別人吃?

  後來,台灣接連發生食安事件。牧師也開始重新思考一件事情,一個農夫,究竟應該種出什麼樣的食物?這個問題最後也慢慢和他的信仰連在了一起。牧師曾和我們談到,如果一個基督徒農夫種出來的東西,連自己都不敢安心吃,最後卻把它賣給別人,那其實和信仰所信的價值是矛盾的。對牧師來說,如果土地是上帝所創造,而人只是被託付來管理土地,那麼農夫就不能只是一直從土地裡拿東西。農夫生產出來的東西,最後是要給別人吃進身體裡的。「你的產出,是要給人家健康的。」這也是牧師反覆強調的事情,如果農業最後提供給人的,是一份可能傷害身體的食物,即使賺到了錢,也和他所理解的信仰價值有所衝突,照顧土地和照顧人,其實沒有那麼遠,土地能不能繼續健康下去,吃下這些作物的人能不能安心,都是農夫需要面對的責任,人類再怎麼進步,最後還是得回到土地。而他所理解的農業,也逐漸從一份「生產」,變成了一份責任。

光合菌、黑殭菌

  這些年牧師持續在部落推動光合菌與黑殭菌,希望降低化學農藥使用、改善土地環境,及透過不同方式處理病蟲害所採取的方法之一。以勒自然農場也逐漸成為一個實際操作與示範的地方,牧師從自己做起,自己種、自己試,讓大家看見原來除了原本習慣的方式之外,農業也可能有另一種選擇,牧師和我們說起光合菌、黑殭菌,他們做這件事情,其實從來不是為了從中賺多少錢,反而更像是在分享一種「祝福」,如果今天有一個農民願意少打一點農藥,如果有人願意試著使用光合菌、黑殭菌;如果土地因此可以少承受一些負擔,最後吃進人們嘴裡的食物也能更安心一點,這件事情就值得繼續做。

「只有傻瓜,才願意一直堅持」

  但真正要走自然農業這條路,遠比我們想像中困難,尤其是在原住民部落裡,要投入有機農業,需要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往往就是資金、設備、資材、設施、驗證,每一項都需要成本,而這些成本對偏鄉小農而言,都不是一筆容易負擔的數字,更困難的是,從原本的慣行農法轉向自然或有機農業,中間需經歷一段很長的過渡期,土地需時間慢慢改變,耕作方式要重新摸索,產量與病蟲害也可能比原本更加不穩定,但農民的生活不會因此就暫停,家裡的開銷還是要付,農地還是要顧,沒有收成,就可能真的沒有收入,牧師說到這裡時,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只有傻瓜才願意堅持。」因為要撐過這樣的過渡期,不只是有理想就夠了,還有現實層面的考量,牧師並不會把自然農業說成一條簡單、浪漫的路,會遇到的困難很多,但這是一個「正確的方向」。

不是一個人撐,是有人願意一起接住

  而這條路之所以能夠走下去,也並不完全只靠牧師或教會自己,牧師提到,這些年也有像慧治基金會,及教會後方不同的支持團體,願意用各種方式支持他們,其中一個很實際的方式,就是購買以勒農場所生產的蔬菜和雞蛋,對一些支持者來說,買菜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奉獻,但又不只是「因為想幫忙所以買」,有人是真的吃過之後,覺得蔬菜好吃、品質好,所以願意繼續購買,消費者也都會給很好的回饋因為農業最現實的問題,終究還是「種出來之後,有沒有人買」,如果沒有人願意接住這些農產品,再好的理念也很難長期維持,對牧師來說,這些外部團體的支持,不只是金錢上的幫助,更像是有人願意和他們一起承擔自然農業前面那段最辛苦的路,有人願意買,農民才有可能繼續種,有人願意相信,這個方向才有可能走得更遠。

農村,是教會信仰很具體的行動

  以前的我們可能會覺得,教會做的事情應該是在禮拜堂裡做禮拜、唱詩歌、關懷信徒、舉辦活動,但來到士林教會後,我們看到的教會,卻常常走在禮拜堂外面。走進農田、走進長者的生活,也走進農民每天真正會遇到的問題裡。在一個以農業為主要生計的部落裡,關心信徒,就很難不關心農業,因為農業就是他們的工作,也是他們的收入與生活,自然農業並不是教會額外多做的一件事情,它反而是教會在農村裡,一種很具體的信仰行動,如果信仰說的是祝福人,那麼這份祝福,不一定只是在禮拜堂裡的一句禱告,可以是一顆讓人安心吃下去的菜,可以是一塊沒有繼續被傷害的土地,也可以是一個農夫願意開始思考:「我種出來的東西,究竟要帶給別人什麼?」

種下的,是一份祝福

  蹲點結束後再回頭看,以勒自然農場其實不像是一個多麼轟轟烈烈的故事。沒有改變整個部落,也沒有因推動自然農業,就讓所有人從此不再使用農藥。牧師依然在有空的午後,穿上雨鞋,走進農田,看看作物、看看土地,繼續研究光合菌、黑殭菌,也繼續和願意嘗試的人分享,工作煩悶的時候,他也還是走進土地,那裡既是農場,也是療癒自己的地方,但也許,以勒自然農場真正重要的地方,本來就不在於它「成功改變了多少人」,而是在一個改變很慢的地方,仍然有人願意先從自己開始,我們原本以為,農場種下的是蔬菜,後來才發現,牧師真正想種下的,或許是一種相信,相信人不能只向土地索取,相信農夫種出的食物,應該是自己也願意安心吃下去的東西;相信一份農產品最終帶給人的,應該是健康,而不是傷害;也相信即使改變很慢,只要方向是對的,就值得有人繼續走下去。

  從最初為了教會自立而種下的樹豆,到後來的自然農業、光合菌與黑殭菌;到有人願意購買、支持,再把這些祝福接著傳出去。這座農場走過的方向一直在改變,它所相信的事情或許從來沒有變過。從土地得到的恩典,再回到土地;從別人得到的支持,再成為另一個人的祝福。

在沒有人知道結果會是什麼以前,先把一顆種子,種進土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