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當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後，向來容易入睡的她，卻意外有精神地找我搭話。起初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後來是過去的故事一篇接著一篇，直到太陽從海的另一邊升起。

 

當窗邊鍍上金光，打開房門走出戶外，太陽正好掛在山巒之間，若高度夠高，我想大概還能見到被照耀到閃閃發光的海面。

 

 

「還以為沒機會看到日出了。」

「嗯，意外看到了。」

 

晨光灑落在身上時，從髮絲到腳尖，從樹梢到整座山體，都在緩緩甦醒，紙箱上的貓伸了伸懶腰，又打了一個哈欠，與圍欄邊的我們，一同迎接土坂的最後一個早晨。

 

 

道別第一課：勿忘影中人

 

在十五天裡，我們數次踏著朝陽升起的腳步，爬上山坡，越過橋梁，再順著陡坡而下，來到亮黃色的建築之前。但今天是我們第一次，坐著摩托車，感受從方舟教室到協會這條路上，所有的減速帶。

 

像是我們第一次來到南迴協會的這一天，督導、姐姐們，還有據點老師，大家都已經在原地等著我們，等著我們跳下摩托車，等著我們再次走到建築物的影子之下，等我們再次站在協會的標誌面前。

 

「這個動作叫做勿忘影中人。」

 

 

二零二四年，八月十二日，星期一。在土坂度過最後一個周末後，我們將啟程回到台中，那天我們和協會的所有人一起留下合影，也將我們自己準備的感謝信送出，至此都如今天土坂的陽光一般明媚。

 

她騎著摩托載著我原路返回，等回到方舟教室時，正巧碰見收拾著東西，同我們一天離開的少男少女。以一袋蔬菜為媒介，我們開啟了相處這近五天裡的第一次正式交流，他們向我們指引他們道路的方向，而我們也拿出我們接近故事尾聲的夏日書冊。

 

「我們是方向:D。」

「我們是蹲點台灣。」

 

方向:D早我們一些搭上離開的巴士，前往他們這次旅程的下一站，原本有些吵鬧的方舟教室，再一次恢復我們最初來到這裡時的靜謐。

 

距離我們約定好下山的時間，所剩不多，我們意外地有默契，沒有提出要再去哪裡走走，只是待在方舟教室小集合場，那個彷彿客廳讓我們與他人交流幾句的場所，和兩個弟弟沒有系統性地聊著天。

 

從乒乓球聊到體操，從體操聊到明星，從明星聊到鋼琴。

 

「我台中張鈞甯，你是甚麼？」

「土坂柯博文。」

「土坂達仁小健將。」

 

道別第二課：曲終人散

 

他搬了一張塑膠椅，就坐在那滿是灰塵的鋼琴前彈了起來，敲響了琴鍵，也敲響我心中沉睡許久的鋼琴，腦海中閃過很多的樂譜，但最後留下的是一片空白。我沒有像平常彈琴時將手舒展開來，而是握緊了拳頭，將手放在鋼琴的黑鍵上，用七個黑鍵彈完那首極為簡短，節奏輕快的歌。

 

她也將手放到琴鍵上，所剩不多的時間裡，我們盡情地用著自己的方式，讓那手簡單的樂曲，無限綿長的演奏下去，直到這有限的時間走到盡頭。

 

「你們還會來嗎？」

 

所有道別場景都會遇到的固定句式，終究還是被我們遇見。

 

「時間很快，要開學了。」

「明年暑假，會有別的哥哥姐姐來到這裡。」

 

這個島嶼很小，所以看似生命無緣的我們在這裡遇見；

這個島嶼很大，所以我無法隔著一個山脈與他許下必定再見面的承諾。

 

車窗內與外，他們大小不同的手掌堆疊在一起，若世間真有命運，那我們必然會再相見。

 

依舊是來時的那條路，我們正式向方舟教室，向土坂說再見。那個小鎮在我們回望的視線中愈來愈小，而後在山迴路轉中，消失在我們的視野裡。看見她眼眶裡蓄滿的淚水，我在想我們一生都在學習道別，卻也一生都學不會。

 

 

拖著行李箱在柏油路上喀囉喀囉行進，瀧溪車站，我們這趟旅程的起始點。

 

「你好，到新左營的區間，兩張。」

 

將火車票搋進口袋後，索性在候車大廳逛了起來。一眼可以望盡的瀧溪候車大廳，在左手邊是售票口，右手邊是兩排等候座位，中間就是進出站的票閘門。藝術品被懸掛在半空中，兩側則是與排灣族相關的藝術照，和數道採光用的窗。

 

在挑高的車站大廳裡，採光用的窗戶邊有許多撞擊著玻璃的蝴蝶，渴望著「出口」，渴望窗之外的藍天白雲，思鄉之情拍打著心，吶喊好想回家。

 

 

道別第三課：悲傷的滯後性

 

站在B側月台，和初來乍到時一樣，我們碰上了藍皮火車；和初來乍到時一樣，能夠聽見海浪的聲音，和初來乍到時不一樣，我已經察覺不到空氣中異樣的潮濕。十二點又過幾分，我們搭上開往新左營的區間列車，踏上返家的路程。

 

和來的路程不同，這次我們坐在火車的另一側，能更好地看見海。

 

 

山、海、隧道，山、海、隧道，山、海、隧道，這樣反覆地循環下去，直到我的視線模糊，一滴一滴地落在車窗框上。

 

悲傷總有滯後性，不是在擁抱分別的時候哭泣，不是在不敢留下約定的時候哭泣，也不是在消失在視野中的時候哭泣，悲傷總是突如其來的敲門，猝不及防地湧入，就像在人聲鼎沸的人群中，我終於意識到自己陷入失去你的漫長雨季當中。

 

「朝陽必定會升起　使我們長大成人」—— GOOD BYE / Full Throttle4

 

日誌至此，旅程也將告一段落，等到曬傷脫皮，等到曬痕淡去，我是否能清晰地記起一切？

 

今夜，土坂方舟教室的燈不再點亮直到深夜；

今夜，土坂的月光下不再有身影念家直到天明；

 

如果世間真有命運，那我們必然會再相見。

如果有下輩子，那我想成為遷徙的候鳥，我會遵照四季，依照本能，去到離家很遠的遠方，在那過上一段時日，又返家，明年再來，後年再來，周而復始。

 

今夜，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