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正中，矗立著青年親手製作、搭設而成的鞦韆。

鞦韆由藤與竹交纏、綑紮而成，既是部落凝聚同心的力量，亦寓示著愛情。攀附而上的葛藤宛如女性，柔順卻堅韌；巍然挺立的高竹則猶如男性，剛毅且無畏。

而七月，正是喜迎豐稔、戀歌奏起之時，達魯瑪克的新年，此時拉開帷幕。

臀鈴報訊後，是迎接傳統領袖家族進場，其家族人員由身繫臀鈴的青年團引領，與六大家族代表、祭司、青年團若干幹部一同步行至會場。

傳統領袖在開幕前，會先在四方的鞦韆架為鞦韆祈福。如果仔細一看，會發現鞦韆架下都堆疊著石頭用以擺放祭品，整理照片時不解其用的困惑終得到解答。

其後是承接薪火，從男女青年團、撒舒而雅、肯杜爾、東園、百合、比利良，火舌交織，是代代相傳的延續，亦是展現今年在豐厚根本底下熠熠的傳承。

鳴槍過後，今年晉升的男青年會站上瞭望台，介紹自己、家族、父母的族名，向眾人宣告他已畢業。

七月起，男青年便須歷經山訓、禁食等考驗，居於會所生活直至收穫祭結束，其間訓練不啻體能、耐力、生活技能、族語教唱，更須傾力協助歲時祭儀等各式活動；當他們出現於正式場合，亦須保持紀律。

應屆晉升的男青年歷經成年禮後，在收穫祭當日會換下白衣、赤膊而只著裙裝；唯有完成晉升儀式成為「男人」，才有權穿上那繁複而美麗的族服，甚至談戀愛、結婚。

傳統技藝競賽中的「頂上功夫」，則會以頭部承擔小米的重量盡行負重競速，他們平穩而輕盈地行進，宛若流水般自然。

鞦韆慶典分為「舞動鞦韆」與「青年鞦韆傳情」，前者是全體族人圍舞，後者則專屬男女青年。

未婚的女子翩躚而曳，當她們雙腳勾起，代表鞦韆還能繼續迎風高盪。這是勇氣的象徵，也是家族的榮譽，更因其膽識而能迎來祝福。

心儀女青年的男青年們則會列隊在旁等候，雙拳緊握將她抱下鞦韆。此時女子須用手遮掩面容，只能透過指縫窺伺，以示羞怯。

那抹比胭脂更明豔的紅影，翩若驚鴻，左盪、右掠，裙浪凌空勾勒出一輪弦月。

不過，迎接傳統領袖家族前，已有一干攝影師徑自佇立在來路；活動進行時，更不乏耳聞請勿靠近鞦韆的提醒。

每一次，我們要跨越或行經何處，總會尋求最近的族人詢問。

而一抬眼，那些面生、焦急、渴望的臉孔卻重重擦過我的肩，旋即發佈去脈絡化且嘩眾取寵的圖文。

只攫取吸睛的視覺材料，冠上迎合大眾的標題，無疑忽視了部落深植於土地的虔誠。

可是，達魯瑪克的人們絕不只是所謂「原始感」與「美女」啊。和長輩們聊過，他們亦對如此消費的言論感到不適。他發布的文章迄今仍未刪除，不妥的言詞尤為刺眼。

這些日子我們小心翼翼詢問、珍視的，一轉眼，他們棄若敝屣。哪怕被攝者不知情，拿起相機，便是擁有權力，攝影師應當再清楚不過自己的所言所行吧。為獵奇與流量而關注祭儀盛事，甚至為了取景妨礙活動行進，不過是在為鏡頭加冕。

我似乎理解了前些日子長輩們看到鏡頭時，眼神裡那抹隱約的戒備。

服飾、制度乃至祭儀，各有禁忌與意涵，承載的，是百年以上的文化、信仰，與一處真正的歸屬。

這極具啟示性的插曲，也使我開始反思身下靛藍長裙被寄予的份量，以及我們是否真正傳遞了文化的真實。

或許並非所有人都關注著所詮釋影像的文字，但我仍深信，這是身為拍攝者，應當有的自覺。

參考資料：Cegaw Lakadrangila（2021）。《達魯瑪克民族實驗小學Taromak文化課程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