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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點日誌 - 宜蘭縣南澳鄉東岳社區發展協會 - Day 12|落成

家屋儀式,從一頭豬開始 

今天,我們很早就起床了。

七點,家屋的儀式就要開始。

車子沿著山路一路搖搖晃晃地前進,抵達時,烈日已經照在大地上,整個南澳亮得有些刺眼。

一到現場,我們便看見一頭黑色的母豬安靜地待在籠子裡。

牠偶爾站著,偶爾坐下,兩片大耳朵幾乎遮住了眼睛。

直到我們走到正前方,牠才抬起頭,和我們對上眼。

我們正看得出神,一位大哥從旁邊經過,淡淡地說:

「不要看太久喔,等下有感情就不敢吃了!」

我們對看了一眼,趕緊把視線移開。

真正開始之後,這份衝擊比想像中更強烈。

過去在市場、超市裡看見的,總是一塊塊已經處理好的肉。我知道它們來自動物,卻很少真正想過,一個生命是如何走到餐桌上的。

而這一次,我就站在現場。

儀式開始後,原本還帶著些許說笑聲的現場,慢慢安靜了下來。大家各自站到自己的位置,專注地完成手上的工作。

負責操刀的是這個家的大女婿—東哥,而他手上拿著的,是家中長輩留下來的刀。

那一刻,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著一個生命走到盡頭。

牠起初還在掙扎,發出聲音,沒過多久,動作漸漸停了下來。

直到最後,牠完全安靜了。

我站在旁邊,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明明幾分鐘前,牠還抬起頭看著我們;現在,眼前卻只剩下一具安靜的身體。

那個瞬間,生命和食物之間原本模糊的距離,突然變得非常清楚。

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文化衝擊。

我知道,這是家屋儀式中重要的一部分,也知道眼前的豬最後會成為大家共同分享的食物,但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對一個生命走到終點,心裡仍然有些不忍。

也正因為親眼看見了這個過程,我開始重新思考,那些平常習以為常、端上餐桌的食物,究竟是怎麼來到我們面前的。

以前吃飯時,我很少去想一塊肉、一把菜背後的故事;經歷那個場面後,我好像多了一份不同的感受。

每一份食材都不是理所當然地出現在餐桌上,而是經過了許多人的付出,也曾經承載著一個生命。

或許真正的珍惜,不只是把碗裡的食物吃完,而是開始知道,眼前的每一口,都值得被好好對待。

接著,刀一把接著一把落下,分肉也正式開始。

我原本以為,分肉就是把一頭豬分給大家。

直到仔細看過之後,才發現裡面其實有一套規矩。

除了某些特定部位有固定的分配對象,例如尾巴會留給耆老之外,其他肉品則會按照種類分配。

每個人都要拿到瘦肉、肥肉和豬皮等不同部位的肉,而且同一種肉,每個人分到的量也要盡量相近。

所以大家也會在旁邊仔細看著自己的份量,確保每個人拿到的都差不多。

這些肉,也不只是被分成不同部位而已。

每一份都有它最後要去的地方,也象徵著家族之間的分享。

加入了家屋裡的工作 

殺完豬後,現場的人也陸續忙了起來。

有人處理豬隻、分肉,有人洗米、蒸糯米,也有人蹲在一旁處理內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彼此之間幾乎不用多說什麼,就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反倒是我們站在旁邊,看著大家忙得井然有序,卻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正當我還有些不知所措時,念平哥看了我一眼,直接喊了一聲:

「過來啊!你過來就會有人教你了!」

接著,他又轉頭叫惠茹姐:

「老婆,你教一下他!」

就這樣,我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直接加入了工作的行列。

第一次站到內臟旁邊,我其實有點手忙腳亂。

看著旁邊的姊姊拿著竹筷,動作俐落地處理著腸子,我則花了好一陣子摸索,才勉強完成一小段。

他一翻、一拉,很快就處理好一大段。

我看著他迅速地完成一大段,再看看自己手上那一小段,實在忍不住佩服。

同樣的動作到了他手裡,好像變得簡單輕巧;換成我,卻怎麼做都不太對。

我只好繼續蹲在旁邊,一點一點摸索。

就在我一邊學著清洗內臟、一邊努力跟上大家的速度時,旁邊的長輩突然拿了一小塊生豬肝給我。

「吃一口。」

我愣了一下。

原來,在這個儀式裡,每個人都會吃上一小口豬肝,象徵祈福與平安。

平常不太敢吃內臟的我,原本還在心裡盤算著「咬幾下趕快吞掉」,沒想到真正入口後,卻沒有想像中的腥味,反而帶著一股鮮味。

原來,真的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而就在我還在適應這些第一次的時候,另一個意外也跟著發生了。 

更慘的是,忙亂之間,我的手機竟然從口袋裡掉了出來。

結果——

正好掉在旁邊剛清理出來的東西上。

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該先救手機,還是先面對自己的崩潰。

三石灶升起的第一把火

忙碌了一個上午後,家屋裡最重要的儀式也即將開始——起火。

gaga 下方擺著三石灶,家屋的主人先向祖靈告知、祈福,接著升起家屋的第一把火。

老師特別提醒我們,這把火接下來不能熄滅。

起初,我以為這只是為了煮飯、取暖,是家屋裡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直到聽完老師的解釋,我才知道,三石灶承載的意義遠比想像中深。

過去,部落裡會將離世的長輩安葬在床下,而火升起後,炊煙會向上飄到 gaga。那一縷縷煙霧,就像祖靈的智慧與話語,從上一代慢慢傳到下一代。

因此,gaga 並不是一個可以隨意堆放東西的地方。

獵具、刀、背簍等具有意義的物品,才能被放在那裡;過去長輩傳遞知識時,也常常圍繞在三石灶旁。

眼前的三顆石頭和一把火,不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它們更像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祖先、現在,以及還沒有到來的下一代。

搗麻糬

升火之後,大家開始搗麻糬。

傳統上,女性負責翻糯米,男性則負責搗。

動作看起來簡單,真正拿起杵才發現並沒有想像中容易。

老師在旁邊提醒我們,杵要保持直上直下,不能亂敲,也不能一直打到底,否則容易傷到這些手工自製的杵臼。

大家輪流上場,一下一下地搗著。

為了避免糯米黏在杵頭上,還要不時沾水;東哥也補充道,有時甚至會用米酒來沾,讓麻糬多一點香氣。

原本有些單調的搗米聲,隨著慧茹姐唱起歌,慢慢有了節奏。

有人搗米,有人翻米,有人唱歌,也有人在旁邊笑著加油。

大家就這樣圍著杵臼,一個接一個輪流上場。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傳統文化好像從來不是一個人完成的。

它需要很多雙手,也需要很多人的參與。

一杵一杵,搗的不只是糯米。

也把原本來自不同地方的我們,慢慢聚到了同一個地方。

炊煙裡的一個午後

中午吃飽後,大家沒有急著離開。

有人躺在竹床上小睡,有人坐在階梯或圓木上,聽著老師說故事。

三石灶裡的火還在燒,炊煙一縷一縷地往上飄。

老師低沉的聲音,搭著火堆偶爾傳來的聲響,整座家屋慢慢安靜下來。

我們坐在這間充滿回憶的屋子裡,什麼也沒有特別做。

只是聽故事、吹著風、聞著炊煙。

偶爾,還會從旁邊傳來念平哥熟睡的鼾聲。

那個瞬間,我突然覺得,我們好像已經不只是來參加活動的外地人。

大家一起吃飯、一起做事、一起休息,也一起聽著長輩說以前的故事。

而這些看似平常的事情,好像正一點一點,讓這座家屋真正有了生活的樣子。

沒有說出口的故事

下午,大家重新聚回家屋裡,分享這段時間的體驗,也向一路陪伴我們的人表達感謝。

其中,大嫂的故事讓我印象最深。

這段時間裡,我們其實常常跟著大嫂一起做事。

他幾乎什麼都會,無論是家屋裡的工作、整理食材,還是各種我們叫不出名字的事情,到了他手裡,總能很快找到方法,動作又快又俐落。

對什麼都還在摸索的我們來說,他卻從來沒有嫌我們動作慢。

每次看到我們卡住,他總會停下手邊的工作,重新示範一次,告訴我們應該從哪裡開始、手要怎麼放、哪個地方要特別注意。

有時候同一個動作,我們做了好幾次還是不太順,他也總是一遍又一遍地教。

所以我們眼中的大嫂,一直都是那個做事俐落、什麼都難不倒他的人。

直到下午的分享,我們才第一次聽見背後的故事。

他是大師兄的妻子,整個過程中唯一沒有發表感言的人。

麥克風遞給他兩次,都笑著說自己不會講話,又把麥克風推了回去。

最後,大師兄替自己的妻子說了幾句話。

他說,大嫂一開始其實算是被他騙進來一起建家屋。

從什麼都不會,到現在幾乎樣樣都能做。

他說,在工地裡,女性要做這些事情並不容易,而這些年來,他真的很辛苦。

說到最後,大師兄甚至哽咽了。

我們看著坐在一旁的大嫂,突然覺得有些不一樣。

原來,那個總是俐落地完成每件事情、耐心教我們怎麼做的大嫂,背後也走過這麼長的一段路。

他很少說起自己的辛苦,甚至連一句感言都沒有說。

但那些年累積下來的付出,早已經留在這座家屋的每一個角落。

原來,一座家屋的背後,不只有木頭、石頭與汗水。

還有一些沒有被說出口,卻一直存在著的付出。

這一次,我真的捨不得離開

分享還在繼續。

我坐在上週親手綁好的竹床上,聽著他們說話,手指也不自覺地摸過竹床上一個個綁好的十字結,感受著藤皮粗糙的觸感。 

一陣陣炊煙飄過來。

眼前慢慢變得有些模糊。

我突然想起上週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還在一點一點學著綁竹床、蓋家屋,也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會在這裡留下什麼。

沒想到一週過去,再坐回同一張竹床上,眼前已經多了這麼多故事。

有一起做事的人,有一起吃飯的人,有老師說過的故事,也有我們曾經親手留下的痕跡。

眼淚慢慢湧了出來。

我也分不清楚,究竟是炊煙薰紅了眼睛,還是這段時間累積下來的感動。

只是那一刻,我突然很捨不得。

原來,一座家屋真正有了「家」的樣子,不只是火被點起來的那一刻。

而是當人們開始在裡面吃飯、唱歌、休息、說故事,開始留下笑聲,也留下彼此生活過的痕跡。

家,也才慢慢誕生。

而我們,也在這一天,不知不覺成為了這個家裡的一小部分。

結語

第十二天,我們從一場家屋儀式裡,看見了文化如何在生活中被延續。

從分肉、起火到搗麻糬,我們不只是旁觀,而是真正走進其中,和大家一起做事、吃飯、聽故事。

也在這些看似平常的時刻裡,慢慢明白,一座家屋之所以成為「家」,是因為有人願意一起守著,也有人願意把它繼續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