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點日誌 - 宜蘭縣南澳鄉東岳社區發展協會 - Day 20|再見,再見!

再見,東岳
今天是星期一。
我們七點就起床了,早早起床是因為和孩子們約好了,要在便利商店見面。
這是我們在東岳的最後一天。
我們想把早就準備好的明信片送給他們,也好好跟他們說一聲再見。
這兩個星期,他們每天都練習射箭,今天開始是第二週。
而在練習之前,他們總會先到旁邊全家的座位區吃早餐、聊天、吹冷氣。
這幾天,我們也已經習慣了這個畫面。
早上走進便利商店,他們一看到我們,就會大聲喊:
「方方!」
「小筠!」
然後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地走出便利商店,往東澳國小走去。
我們一邊跟著他們,一邊把明信片送給那些常常拉著我們一起玩鬼抓人的孩子。
他們拿到照片後,小心翼翼地摸著照片上的自己,害羞地笑著。
烈陽下的我們睜不太開眼,只能皺著眉頭躲避刺眼的陽光。
所以最後的離別合照,每個人的臉都扭曲的像苦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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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太過應景。
回來整理照片時,桂筠跟我說,其中一個孩子好像在我們送卡片的時候,偷偷抹了眼淚。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聽到的那一刻,我突然有點不捨。
除了捨不得離開,我還害怕他們忘記我們。
我偷偷許了一個很小很小的願望。
希望未來有一天,當我再回到東岳、再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還記得「方方」和「小筠」。
不用記得很多,一點點就好,希望我不會看見一張張茫然的臉龐。
冷泉但是暖融融
離開孩子們後,我們到了冷泉拜訪喜明阿公。
這幾天,喜明阿公負責冷泉的巡邏。
東岳部落會安排長輩輪流負責冷泉的環境維護與宣導,也會提供一些補貼,讓長輩在照顧部落的同時,多一點生活上的收入。
喜明阿公跟我們聊起生活。
他說自己很愛乾淨,夏天很熱的時候,運動完一定會換一套衣服,甚至還會戴著太太的遮陽帽。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跟我們分享自己的故事。
最後,他還拿出電話號碼給我們,告訴我們可以打電話給他。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有點可惜,到了最後一天,才發現原來喜明阿公還有這麼多故事想告訴我們。

二十天好像很長,但真正和一個人坐下來聊天之後,才發現二十天其實短得不得了。
還有好多話來不及問,好多故事來不及聽。
還沒說完的故事,就先留在這裡,留給下一次回來的時候吧!
照片有水喔!
接著,我們回到文健站找阿公阿嬤們。
文健站課程快開始了,我們趕緊分成兩路,把手上的十幾張明信片一張一張送出去。
我們蹲在椅子旁,和每一位長輩說話。
「這個照片有沒有好看?」
「有、有、有!」
他們用一種很慈愛的眼神看著我們。

其中,月娥阿嬤平常說的是「宜蘭克里奧爾語」——這是一種在歷史與語言接觸的過程中形成的語言形式,以泰雅語為基礎,也受到日語、漢語等語言影響。
因為之前上課時,我們會用簡單的日語和她溝通,所以這次我也試著用日語寫明信片。
可是寫完才發現,有些字好像不是她平常慣用的說法,但這些漢字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念。
我在他疑惑的表情下開始緊張地拿手機一個字一個字查。
沒想到,她開始指著信上的字自己慢慢念了起來。
遇到不懂的字,就先跳過。
念完之後,她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笑容。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那些笨拙的文字,好像真的好好的傳遞給他了。
我跟她說,雖然我們上課的時候大部分都說中文,但她每一次都很認真地參與,我們很感動。
她聽著,笑得很開心。
二十天前,我們還是完全陌生的人。
而今天,我卻蹲在她身旁,想盡辦法用她熟悉的語言寫下一張卡片。
語言不一定相同,生活也不一定相同。
可是有些心意,好像不需要翻譯。
謝謝你們。
謝謝這三堂課裡的陪伴,也謝謝那些課堂之外的每一次相遇。
謝謝你們在路上遇見我們時,總會多問一句:
「你要去哪裡?」
這句話我們聽過好多好多次。
以前覺得只是一句普通的問候,今天才發現,原來我們已經這麼習慣了。
再見,會再見!
最後,我們前往火車站。
行李比來的時候重了一點。
裡面多了明信片、照片、紀錄片的素材,也多了二十天裡慢慢累積下來的記憶。
火車緩緩開動的時候,我突然有點不知道自己到底帶走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我們來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是來「做事情」的。
要辦活動、要拍紀錄片、要完成蹲點。
甚至曾經很焦慮,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為這裡帶來什麼。
可是到了最後一天,我反而開始覺得,也許我們不需要急著證明自己留下了什麼。
我們曾經坐在同一張桌子吃飯。
曾經與孩子在巷子裡玩鬼抓人。
曾經一起唱歌、跳舞、織布、聊天。
這些事情不會改變東岳什麼。
卻改變了我們。
東岳從一個原本陌生的地方,慢慢變成一個捨不得離開的地方。
謝謝你們
在東岳的最後一天,我想好好記住這些人。
謝謝這二十天照顧我們的漢聲哥、心怡姊;
謝謝在我們初來乍到時,帶著我們熟悉環境的漢娜、漢禹;
謝謝一直給我們鼓勵、每堂課都認真參與的文健站長輩;
謝謝幫助我們融入文健站的照服員們;
謝謝用自己動人的故事提醒我們「要快樂、要知足」的 Yuki;
謝謝帶我們認識南澳、深入部落,也讓我們看見織布文化的美香姊;
謝謝每天陪我們玩耍的子晞、芯妮、以諾、昕喬,以及那些我們可能還叫不出名字的小朋友們;
也謝謝帶我們更靠近這片土地的彤彤姊、尤家美女、尤幹、鄔校長、惠嵐老師、慧茹姊、念平哥……
還有好多好多,沒有辦法在這裡一一寫下名字的人。
謝謝你們。
我們在這裡住了二十天,二十天一到我們就要回家了。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東岳好像也成了我們可以回來的地方。
「我會牢牢記住你的臉 我會珍惜你給的思念
這些日子在我心中 永遠都不會抹去」
再見,東岳。
不是再也不見。
是希望有一天,我們還能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