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學過的，都織進生活裡

今天，我們再度來到小木屋。

前幾天，美香姊已經將苧麻線整理好，今天則要把整理好的經線轉移到傳統地機上。

在織布裡，經線是沿著布的縱向排列的線，而緯線則是之後穿梭在經線之間、與經線交織的線。

傳統泰雅族織布使用的地機，是一種水平背帶織布機，織者席地而坐，利用腰帶、織具與腳的支撐來維持經線的張力。

眼前的地機非常沉重。

搬運的時候，我忍不住想起，美香姊以前竟然曾經自己移動這些木頭。

光是搬動織布機，就已經讓我覺得吃力，更不用說接下來還要花上數個小時，維持固定的姿勢，一次又一次重複相同的動作。

今天，我才真正意識到，織布不只是把線織成布而已，它更需要力氣與耐心。

整理經線的過程中，線因為一個突發的小意外掉落到地板上，原本整理好的線也因此鬆開。

美香姊告訴我們，在她所理解的傳統裡，女性織布時有一些禁忌，例如不希望非家族的人在旁觀看，因為織布的技法與紋樣可能涉及家族傳承，也有避免被他人窺探的意義。

所以當今天線突然散落時，美香姊笑著說，或許是祖靈在提醒我們。

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巧合，也不敢替這件事下定論，但那一刻，我們變得更加小心。

在我們眼中，織布可能是一項傳統技藝；對美香姊而言，它卻可能同時承載著家族、記憶與文化。

與身體的痠痛共處

整理經線的時候，美香姊跪在地板上，彎著腰維持同一個姿勢很長一段時間。

我看著她一遍又一遍整理、拉線、調整。

幾個小時下來，身體應該早就痠痛了吧。

可是她仍然非常專注。

那些我們看起來很熟練的手法，都是長時間練習留下來的身體記憶。

而美香姊的織布技術也不是從小就學會的。

她告訴我們，當初是因為政府在南澳鄉推動織布學習計畫，她剛好有機會參與，才開始接觸織布。

原本只是去學，沒想到越學越喜歡。

她翻開以前上課時留下的筆記，一頁一頁，全部寫得密密麻麻。

裡面有各種注意事項，也有紋路的結構圖。

我們原本以為織布是一件很靠手感的事情，看到她的筆記才發現，背後其實有大量需要記憶、理解與反覆的操作。

而她沒有只停留在織布。

學習的過程中，她剛好又遇到服裝設計課，原本只是想多學一點裁縫技巧，後來卻發現，織布與服裝設計其實可以彼此連結。

因為學過服裝設計，她開始理解衣服的結構，也畫過服裝草稿，而過去累積的織布經驗，又讓她能把泰雅族的織紋與元素帶進新的設計裡。

她甚至希望未來能把自己意外得到的西式新娘服，重新裁切、縫製，融入泰雅族傳統服飾的元素。

織布、服裝設計、化妝、跳舞……

這些看起來完全不同的事情，在美香姊身上，卻慢慢交織在一起，現在的她還在持續學習。

九月份，她準備去考美容師執照。

美香姊最讓我們佩服的，可能不只是她會織布，而是她從來沒有把「學會一件事」當作終點。

每一次學習，都成為下一次學習的材料。

就像織布一樣，一條線看起來很單薄，可是當一條又一條的線交織在一起，才慢慢成為一塊完整的布。

也許人生也是如此。

我們曾經學過的每一件事情，遇見過的每一個人，走過的每一段路，最後都會以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交織成現在的自己。

燃燒我們的音樂魂！

中午，我們跟著美香姊到朋友家唱卡拉 OK。

美香姊的老公，我們都叫他「勇士」。

勇士和另一位朋友，簡直像在身體裡裝了一台音響。

一首接著一首唱，就算是高音，也可以輕鬆的飆上去。

五音不全的我，瞬間化身小迷妹，在旁邊瘋狂鼓掌。

他們的歌聲渾厚飽含情感，唱悲情歌的時候，整個人彷彿肝腸寸斷；唱到快樂的歌，又立刻眉飛色舞。

拿起麥克風彷彿變成另外一個人，將整個人投入音樂裡，當下他們世界只剩下音樂。

我很喜歡看一個人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那種毫不保留、沉醉的樣子。

淋雨的快樂

唱完歌後，我們跟這位「女偶像」的兩個小孫女聊天、玩遊戲。

我們玩起猜謎遊戲，她們也拿出一系列小時候爸爸替她們拍的影片給我們看。

影片切過一個又一個，有姊姊跟著在舞團到彰化表演芭蕾和佛朗明哥，在舞台上舞動自如的畫面；也有妹妹帥氣地打籃球，在場上快速穿梭抄球的剪輯。

看著她們小時候的影片，我突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我們原本只是來東岳蹲點，卻好像在一點一點認識這些家庭裡不同世代的人。

他們讓我們看自己的童年、自己的興趣，也讓我們看見一個家庭裡不同的人，如何各自長成不同的樣子。

後來，我們甚至在毛毛雨裡跑到對面國小的籃球場打球。

我們舉辦一個比賽，繞著半圓一格一格投籃，投進了才能往下一格。

籃球完全是妹妹的主場，她連續投進好幾個球，不給我們活路哈哈哈哈。

後來，我看著姊姊腳下的滑板，有點躊躇地說想玩。

她看著我，爽朗地說：「我教你！」

我跟著她的指示滑了出去，結果就像一台失控的列車，身體搖搖晃晃的失去平衡。

我正慌得不知道怎麼辦，她卻很快來到我身邊，說：「我扶著你。」

那一瞬間，我的心突然變得柔軟，有種他的歲數比我大的錯覺，這個孩子好溫柔、好成熟。

後來，我們乾脆光著腳丫，在 PU 跑道上奔跑。

毛毛雨落在身上，腳踩著有些濕的跑道，我們就這樣毫無顧忌地跑著、笑著。

人生中真正需要的或許不多，我常想像飛到一個遙遠的國度、達成輝煌的成就，這樣就會快樂吧，花了許多時間完成目標，有時候卻不禁感到空虛。

但有時候快樂卻毫不費力，偶遇幾個很喜歡唱歌的人、一群拉著我們玩的孩子、意外的在毛毛雨中光腳跑步，這些很小很小的事，卻令人感到好飽滿好幸福。

這些很小很小的事情，最後一點一點，織成了我們在東岳的日子。

就像今天看著美香姊織布。

一條線只是一條線，可是當一條又一條的線交織在一起，最後就成了一塊布。

而我們這趟蹲點，也好像正在一點一點，把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段，織成屬於我們的東岳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