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七巧板，也拼出一點默契

第十天的早晨，我們再次來到文健站，參加雅婷姐設計的七巧板課程。

對我們來說，看著參考圖把七塊拼圖拼成指定的形狀似乎不難，但真正陪著長輩操作後，才發現這件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簡單。

有些長輩需要我們一步一步拆解圖形，告訴他哪一塊應該先放；有些則需要更直接的示範，才能慢慢理解不同形狀之間該如何組合。

我注意到月娥阿嬤一直看著大家，卻遲遲沒有動手。

於是我乾脆坐到他身邊，陪他一起玩。

只是，語言成了我們之間最大的難題。

阿嬤主要只會說日語和族語，而我會的日語實在少得可憐，只能努力擠出幾句自己記得的話。

「はい～」（好～） 

「これね！」（這個！）

我一邊說，一邊比手畫腳，努力讓阿嬤知道我到底想表達什麼。

一開始，阿嬤一直說著「わからない」（不知道），我只好先不急著教他怎麼拼，而是從最簡單的形狀開始，陪他一起判斷每一塊拼圖，再拿著參考圖告訴他：「這一塊，放這裡。」

慢慢地，他終於開始動手了。

好不容易開始有點進展，阿嬤卻拼到一半，似乎覺得已經差不多了，開始跟我討價還價，直說：

「拼到這樣就好了啦～」

我哪肯輕易放棄，立刻發揮我的盧人功力：

「再一起做一下嘛～再拼一下下就好！」

於是我們又繼續拼了一會兒。

阿嬤其實很好逗，只要我對他比一個大大的讚，再說一句「すごいね！」（好厲害！），他馬上就笑得很開心，也願意再多玩一下。

我們其實沒說上幾句完整的話，卻還是一起把七巧板玩了下去。 

文健站裡的小小課堂

七巧板課程結束後，護理師接著進行衛教宣導。

我坐在教室裡，卻意外注意到後方另一個安靜的小角落。

雅婷姐的女兒正坐在那裡寫作業。

我偷偷瞄了一眼，是數學。

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題目，偶爾停下來思考。

前方有人正在進行衛教講座，旁邊還有小朋友玩著球，而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講座結束時，大家一起鼓掌，他也跟著禮貌地拍手。

後來，我看到他卡在一道比較複雜的時間計算題。

他原本準備直接看解答，我趕緊把答案擋住，自告奮勇地說：

「我教你！」

心裡還想著：

小五數學而已，而且只是算時間，我應該可以吧？

結果真正仔細讀完題目後，我才發現，竟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還是硬著頭皮開始講，講著講著，卻越來越覺得哪裡不太對。

仔細一看，才發現自己好像教錯了。那一瞬間真的有點尷尬，只好趕快停下來，和他重新把題目讀了一遍。

還好，我們最後還是一起把題目解開了。

我回想起自己小時候讀書時，身邊總有人催著寫作業、提醒著要認真，也有人在遇到不會的題目時可以問。

而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自己完成該做的事情。

那一刻，我有點佩服他，也有一點心疼。

原來有些我們習以為常的陪伴，對他來說，並不是理所當然。

翻開一頁頁的過去

下午，我們再次來到 Yuki 阿嬤家。

這次，阿嬤拿出了一箱以前留下來的東西，裡面放著許多老照片和一些生活紀錄。

因為阿嬤看不見，我們只能自己一張一張地翻，再試著問他照片裡可能是誰。

只是照片上的時間、人物大多沒有記錄，加上阿嬤也沒辦法親眼確認，我們常常問了半天，還是對不上照片裡的人。

於是，我們就這樣慢慢翻著。

有家族出遊的照片，也有聚餐時留下的合照，還有一些看不出時間、卻能感覺得出當時生活痕跡的照片。

翻了好一陣子，我們才終於找到一張年輕時的 Yuki 阿嬤。

「這個是不是阿嬤？」

看著照片裡年輕的他，我們再回頭看看坐在眼前的阿嬤，雖然模樣已經改變了很多，卻還是能從輪廓和神情裡認出一些熟悉的地方。

繼續翻下去，我們又發現了阿嬤的先生。

一張照片接著一張照片，我們就這樣慢慢把那些已經走過很久的日子，一點一點拼了回來。

除了照片，我們還發現了一本手寫紀錄本。

裡面記著某幾天發生的事情、藥名、電話號碼，以及一些生活中的大小事。

字跡一頁一頁留下來，像是替他保存了一段段已經走過的日子。

看著這些東西，我忽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眼前的 Yuki 阿嬤，現在因為眼睛看不見，生活受到許多限制；但從這些照片和手寫紀錄裡，我們卻看見了另一個曾經走過許多地方、擁有豐富生活經驗的他。

兩個阿嬤的青春

聊到一半，隔壁的 Yahaw 阿嬤也來到了客廳。

兩位阿嬤一坐下，話題很快就回到了小時候。

他們聊起以前一起上山玩耍、摘野菜、摘野果的日子。

說著說著，兩個人的眼睛好像都亮了起來。

只是聊著聊著，他們也開始感慨：

「以前比較好。」

在他們的記憶裡，那時候的山林更乾淨，生活也更單純。

如今多了污染與工業，很多熟悉的東西也慢慢改變了。

但回憶並沒有停在感嘆裡。

不知道聊到什麼，兩人又說起了以前喜歡的歌和電影。

Yahaw 阿嬤突然分享，自己年輕時曾經非常迷《梁山伯與祝英台》，甚至還和同學一起翹課跑去看電影。

看到感動的地方哭得淚流滿面，身上又沒有衛生紙，只好拿制服裙子的口袋擦眼淚。

結果回家後，當然少不了一頓責罵。

聽到這裡，我們忍不住笑了。

現在坐在我們面前的兩位阿嬤，說話溫柔又有氣質，沒想到年輕的時候也曾經這麼有個性。

聊著聊著，我們乾脆找出了他們以前喜歡的歌。

繼方拿出手機，搜尋起《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曲子。

音樂響起的那一瞬間，兩位阿嬤原本還只是靜靜聽著。

沒多久，他們開始跟著旋律輕輕哼唱，再過一下，連歌詞都一字一句地唱了出來。

唱著唱著，Yuki 阿嬤甚至站了起來，跟著音樂扭起身體。

我們看著他笑，也跟著笑了。

那一刻，眼前的他好像不再只是我們認識的 Yuki 阿嬤，而又變回了那個曾經愛唱歌、愛看電影，也會和同學一起翹課去看電影的女孩。

原來，一首熟悉的歌真的可以把人帶回很久以前。

而那些我們以為已經離現在很遠的青春，其實一直都還在他們心裡。

一份想留下來的禮物

離開前，我們到 Yuki 阿嬤的房間看看。

阿嬤摸索著走到牆邊，突然想起了什麼。

「我那邊有個藤袋可以送你們！」

他從旁邊拿出兩個編織得很漂亮的提袋，還笑著說：

「這兩個不一樣，你們猜拳選吧！」

我們兩個立刻猜起拳來。

最後，我拿到的是橘色與白色編織而成的大提袋，繼方則拿到一個深藍色、搭配不同顏色的小提包。

看著手裡的藤袋，我突然覺得，它好像不只是阿嬤送給我們的禮物。

那些曾經陪著他生活的東西，如今交到我們手上，也有了繼續被留下來的地方。

想到阿嬤說，希望有一天自己不在了，這些東西也不要被丟掉，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很溫暖，卻也有一點捨不得。

原來，阿嬤不是單純想把東西送給我們，而是希望在自己離開以後，還有人記得這些東西曾經陪著他走過一段日子。

那天離開時，我手裡多了一個藤袋，也多了一份阿嬤想留下來的記憶。

結語

第十天，我們好像重新認識了這些可愛的長輩。

原來，阿嬤也曾經是個愛玩、愛唱歌、會為了電影哭得淚流滿面的女孩。

我們常常只看見一個人現在的樣子，卻忘了在成為現在的自己以前，每個人都曾經有過一段很長的青春。

而今天，我們很幸運，從他們的歌聲和故事裡，認識了那個我們從來沒見過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