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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點日誌 - 宜蘭縣南澳鄉東岳社區發展協會 - Day 11|修習日/休息日

和太陽玩一場捉迷藏

凌晨四點半,我們摸黑出門,準備去海邊等日出。

這個時間的東岳還在睡夢裡,街道安靜得幾乎聽不見什麼聲音。

一路往海邊走,天還是一片深藍,遠處的山和樹影都融在黑暗裡,只剩下腳步聲和偶爾吹過來的風,提醒著我們正在慢慢靠近海。

到達海灘時,天還沒亮。

四周幾乎一片漆黑,海面也只看得見模糊的輪廓。

我架好手機,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便開始安靜地等待。

其實等待日出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明明知道太陽一定會出現,卻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什麼位置,從什麼樣的天空裡冒出來。

一開始,天色沒有太大的變化。

只是原本濃得化不開的黑,慢慢淡了一些。

海面也逐漸從一整片黑暗裡浮現出來,浪花偶爾被微弱的天光照亮,又很快隱沒。

我就這樣坐著,看著天空一點一點變色。

過了一會兒,雲層的邊緣開始透出一抹很淡的橘色。

不是很明顯,甚至一不注意就會錯過。

但那抹橘色慢慢變深,從淡淡的一小片,逐漸暈染開來,像有人拿著畫筆,在原本灰藍色的天空上輕輕添了一筆。

今天的雲層比前幾天厚了上許多。

一塊一塊的雲散落在海平面上,有的厚、有的薄,隨著風緩緩移動。

陽光還沒有真正出現,卻已經先躲在雲的後面,把天空染出不同深淺的橘紅。

我開始忍不住猜測:

太陽到底會從哪裡出來?

左邊嗎?

還是右邊?

又或者,就藏在眼前這片最亮的雲後面?

只能一直盯著天空,看哪一處的顏色最深、哪一片雲的邊緣開始變亮。

那個瞬間,我突然覺得,好像正在和太陽玩一場捉迷藏。

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卻怎麼也猜不到它下一秒會從哪裡探出頭來。

這時,海面已經漸漸有了清楚的輪廓。

一道道波紋隨著海浪向岸邊推進,原本漆黑的海水開始映著天空的顏色,一會兒是灰藍,一會兒又染上一點淡淡的金橘。

就在我盯著海面發呆的時候,忽然看見遠方出現了一束光。

很細,很亮。

像有人在雲層之間偷偷拉開了一道縫。

我順著那道光望向天際線,才發現——

那顆熟悉的「蛋黃酥」,終於從雲層上方冒出了頭。

圓圓的、橘紅色的太陽,只露出一小部分,卻一下子把周圍的雲都染亮了。

那一刻,天空像突然被按下了亮度鍵。

原本還有些朦朧的海面,一瞬間有了清楚的光影;遠方的山、近處的浪,甚至腳邊的沙子,都開始慢慢看得見。

我還來不及好好看清楚它的模樣,太陽卻又被雲層遮住了。

那一輪橘紅才剛探出頭,轉眼又藏進雲後,只留下還沒散去的光。

像是一場還沒結束的捉迷藏。

而這幾天的東岳,好像也是這樣。

有些風景,不會一次把自己完整地交給你;有些想法也是如此,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冒出一點,還來不及抓住,就又暫時躲了起來。

就像我們認識一個地方,也不可能只花幾天,就看見它全部的樣子。

有時候,我們很幸運,能多看見一點。

有時候,卻只能捕捉到短短的一瞬間。

或許會有一點遺憾,卻也正因為沒有一次看完,才讓人開始期待下一次。

期待下一次天還沒亮時,再走到海邊。

期待下一次坐在同一片海岸,看看太陽又會從哪一朵雲後面出現。

也期待在還沒離開東岳以前,還能再看見一些,這幾天還來不及看見的風景。

海面下的另一個世界 

看完日出後,我們順路來到粉鳥林。

走進港邊,我第一個注意到的,反而不是停在岸邊的船,而是腳下的海。

水實在太清澈了。

清澈到站在岸上,就能直接看見水底的石頭、礁岩,甚至還能看見許多生物在其中游動。

這讓我有些意外。

平常想到漁港,腦中總會浮現船隻進出的畫面,海面上偶爾也能看見漂浮的垃圾或油污。

但眼前的粉鳥林卻完全不太一樣。海水乾淨得不像一個漁港,反而更像一座沒有圍牆的天然海生館。

仔細看,船隻旁不只有一群群小小的熱帶魚,石縫裡還藏著螃蟹,偶爾又有其他小小的身影從眼前游過。

原本只是來看看海,最後卻忍不住一直蹲在岸邊看著水裡。

仔細看著水裡的動靜,沒想到還遇見了兩隻河豚。

其中一隻特別悠哉,沿著港邊的船隻慢慢游著,鑽過輪胎、繞過船邊,像是在巡視自己的地盤。

看牠這副熟門熟路的樣子,我腦中只浮現一個念頭——

這根本就是來巡港的河豚里長伯。

也因為這些意外看見的海洋生物,我們開始注意起粉鳥林和海洋之間的關係。

原來,這裡的漁民會使用定置網捕撈魚貨。

定置網固定在沿岸、魚群洄游經過的海域,利用垣網將魚群引導進網中。

和需要一直出海尋找魚群的漁法相比,它更像是在海裡設下一個位置,等待海流把魚群帶過來。

這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早上的我們,才坐在海邊等待太陽從雲層裡出現;而在這片海裡,漁民也用另一種方式等待著。

一個等著太陽,一個等著魚群。

都是順著自然的節奏,等待它們自己到來。

而那些長時間固定在海裡的網具,也不只是捕魚的工具。

網具、繩索和其他結構會成為海洋生物附著、停留的空間,周圍也可能形成小型的棲息環境。

站在岸邊看著這片海,我突然覺得,自己看到的不只是「很漂亮的海」。

海面上有船,海面下有魚,還有一套跟著海流、季節和魚群一起運作的生活。

原本只是來看一場日出,卻在這個早晨裡,從海面看到海底,也多認識了一點這片海真正的樣子。

回到最單純的時候 

下午,我們又來到了冷泉戲水。

才剛到沒多久,就遇見了前幾天認識的小朋友們。

原本我只打算乖乖坐在旁邊泡泡腳。

結果孩子們哪會這麼容易放過我。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水花一下子就朝我飛了過來。

一次、兩次……

最後,我從「只泡腳」一路進化成「全身濕透」。

既然都濕了,那就乾脆玩到底。

我們開始比賽游泳,看誰可以游得更快。

冰涼的泉水把一整天的暑氣都沖掉了,也讓我暫時忘記了原本還在想的那些事情。

看著孩子們在水裡跑來跑去、笑成一團,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跟著回到了最單純的時候。

沒有特別安排什麼活動,也沒有一定要完成什麼任務。

只是玩水、比賽、笑。

就已經很開心了。

「 我帶你去摘好吃的!」

玩到一半,以諾突然拉著我說:

「我帶你去摘好吃的東西吃!」

他帶著我走到冷泉旁的一棵樹下,伸手摘下一顆紫色的小果實。

原來是桑椹!

弟弟很快也三步併作兩步跑了過來,跟著一起摘。

摘的時候,以諾也還不忘認真提醒弟弟:

「綠色的不要摘,如果吃到苦的就趕快吐掉!」

聽著他的叮嚀,我突然覺得很有趣。

以前在課本裡才會看到的自然知識,對他們來說,卻是每天生活裡很自然的一部分。

什麼可以吃、什麼還不能摘、什麼味道不對就要注意——這些事情不一定需要坐在教室裡學。

他們是在一次次走進山裡、摘果實、聽大人提醒的過程中,慢慢知道怎麼和身邊的環境相處。

小獵人的身影 

摘完桑椹後,孩子們又神秘兮兮地帶著我們往湧泉旁的橋下走說要去抓蝦。

一路上,我們穿過超級滑的石洞,又小心翼翼地攀下石牆,才終於抵達橋下。

才剛站穩,以諾已經往前衝了出去。

在沙地上跑起來的他,速度快得咻一下就不見了。

他回頭笑著說:

「看我像獵人一樣跑步!」

看著他在沙地上奔跑的背影,那一刻,我好像真的看見了流淌在他身體裡的泰雅獵人靈魂。

那不是誰教給他的姿勢,也不像是刻意模仿出來的模樣。奔跑、穿梭、探索眼前這片山林,好像都只是很自然地發生在他身上。

或許,有些東西真的不需要被教會。
它早已隨著成長、土地與生活,一點一點流進他的生命裡。

結語 

第十一天,我們暫時把工作的腳步放慢了一些。

凌晨四點半等一場日出、蹲在港邊看著清澈的海水,再跟著孩子玩水、摘桑椹、到橋下探索。

當我們暫時放下「蹲點」的身分,以一個旅人的心情感受東岳,五感彷彿也被重新擦拭了一遍。

眼睛變得更清明,呼吸也慢了下來。

這一天,我們沒有急著完成什麼,而是練習用另一種步調,好好感受這片土地。